村大隊部。
大隊書記瞅著那張蓋著紅章的紙,眼睛都亮了。
“行啊老林,你家這女娃娃真出息,這可是派出所民警!別看工資不算頂破天,但福利待遇那是一流啊。”
糧本高、看病不花錢、衣服公家發、腳踏車公家給,分房還靠前,走到哪兒人家都給面子。
這是多少錢都不換的好工作,大隊書記都慕了,也不知道老林家咋做到的。
而且怎麼是這女娃子去派出所工作,家裡的兩個男娃難不成都不行?
林平還不知曉他兩個兒子的身體狀況,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質疑。
見書記當場提筆開證明。
家庭出身貧農、歷史清白、現實表現良好、同意戶口遷出。
蓋上大隊的圓章後,這才喜笑顏開。
如獲至寶般的拿起證明,看了一眼,沒有差錯後,遞給了林雨桐。
“老丫頭,你先回家,我跟你書記叔好好嘮嘮。”
得嘞,明明是她的高光時刻,她卻不能在現場。
罷了,這個顯擺的機會,就給老林吧,他這輩子也難,兩個兒子都沒給他吹牛逼的機會。
次日一大早,吃了早飯,老林就帶著小林趕往公社。
不管是公社革委會、公社派出所,還是公社糧管所,只要看了那張錄用通知書,一瞬間都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看吧,當你有能耐的時候,身邊的人都會自動變成好人。
老林擔心的刁難,根本不存在的。
在家玩了一天,林雨桐就前往縣城,將剩餘的手續辦完。
戶口落了、糧本有了、檔案進公安局了、編制在冊了。
從現在起,她就是國家正式人民警察,即將開啟嶄新生活。
上班的日子,並沒有那麼悠閒。
林雨桐跟著所裡的前輩們,騎著腳踏車下片兒。
看看供銷社、糧店、酒廠門口有沒有鬧事的。
問問居委會主任最近有沒有外來人、有沒有小偷小摸。
再去“地富反壞右”家裡轉一圈,訓兩句,讓他們老實點。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中午所裡有個小食堂,大師傅是個家屬工。
主食就是玉米麵窩頭、大碴子粥,偶爾有白麵饅頭。
菜是白菜土豆湯、酸菜粉條,油水不大,但管飽。
下午繼續下片、整理材料、寫筆錄、開介紹信。
有人被抓進來,一般是小偷、賭徒、亂搞男女關係、投機倒把的,先關在臨時羈押的小屋裡,由看守看著。
冬天天短,四點多就擦黑。
所裡安排夜間值班,兩人一組。
睡在所裡的硬板床上,爐子整夜不能滅。
夜裡有報案的,不管多冷,穿上警服、推起腳踏車就走。
反正日子過得平淡、瑣碎、又辛苦。
幸虧林雨桐並非凡人,不然還真遭不住。
還有一點不好的就是,幾乎沒有“完整的休假”,輪休是常態、欠休是慣例,休假始終讓位於治安工作和政治任務。
對民警而言,休息不是“權利”,而是“工作間隙的調劑”,即便輪休,也得隨時待命。
唉,早知道,還不如多花點錢,搞個別的工作。
可來都來了,只能先幹著,其他的,有機會再說吧。
一眨眼,輪休的日子就到了。
因為心裡本沒抱甚麼期待,等所長通知可以休息時,林雨桐反倒有些意外的驚喜。
“那啥,能不能多給咱歇一天?下禮拜我就不歇了。”
“實在沒法子,頭一回出來上班,咋也得回家給家裡人報個準信兒,讓他們踏實踏實。”
李洪很爽快地同意了。
自打這員猛將一來,所裡的活兒幹得利索多了。
那些難抓的刺頭、惹事的禍頭子,只要敢露頭,就沒有一個能從林雨桐手裡跑掉的。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姑娘不光能打,心還細得很。
那些亂七八糟、雞毛蒜皮的破案子,到她手上,總能很快找出突破口。
如今所裡上上下下,誰不對她心服口服?有的人,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嘿嘿,說到底還是他有眼光,頭一回見著人,就把人給招來了。
“行,那再給你多批一天假。”
“好不容易回趟家,咋也得捎點好東西回去,我這兒有幾張用不著的票,你拿著吧。”
說著,李洪就開啟抽屜,抓了十來張票遞了過來。
林雨桐也沒客氣,這派出所別的東西不多,但票還真不缺。
“謝啦李叔!那我這就去趟百貨商店。”
林雨桐把票揣進兜裡,笑嘻嘻地衝他眨眨眼,“有您這票在手,我今兒指定能挑著像樣的東西回家,這下家裡人更能放心啦!”
李洪笑的格外親切。
“哈哈,麻溜兒去吧!去晚嘍,回家那趟公交你可就趕不上咯!”
林雨桐也沒多耽擱,回宿舍把同事們送的幾頂狗皮帽子裝進布袋,便離開了派出所。
她剛入職就提前領了第一個月工資,按13級工的標準,直接領了三十七塊錢。
這也是李洪只給她票、沒再給錢的緣故。
林雨桐把煙票和酒票單獨挑了出來,剩下的肉票和其他雜票,打算直接帶回家,省得自己費心琢磨買甚麼。
不過百貨商店還是得去一趟。
人家特意給了票,她總得走個過場裝裝樣子,不然容易惹人懷疑。
她身在派出所,凡事都得格外謹慎。
買了菸酒,看到有軍用翻毛大頭鞋,想了想,還是花了十塊錢外加八張工業券,給老林一個驚喜。
至於其他人,待會再從隨身洞府,拿上一條魚和一包綠豆糕就行了。
她才工作一個星期,哪有那麼錢票買東西,有的吃就不錯了。
林雨桐一上車,滿車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過來,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掩不住的豔羨。
她一路往裡走,目光所過之處,喧鬧都輕了幾分,一路行來,竟像是無聲的注目禮。
林雨桐知道這身制服的魅力,沒想到會這麼大。
不過也是,哪怕到了幾十年後,面對警察,人們的第一反應也是迅速覆盤,想想自己到底有沒有違法亂紀。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朝著公社開去,售票員望著平日裡吵吵嚷嚷的車廂,今兒竟只剩下幾聲低低的私語。
她心裡一陣感慨,這效果也太立竿見影了。
要是每趟車上都能有警察坐著就好了,她這嗓子,也不至於從清亮的百靈鳥,熬成沙啞的老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