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廠的工作一天天的推進，
千絲萬縷慢慢的都捋順了，產量已經有了些規模，工人培訓也都穩步進行，
只等著基建和裝置到位，到時候就能向上面遞交一份不錯的成果。
預料中摘桃子的人沒有出現，蹭功勞的人卻有不少。
梁拉娣脾氣火爆，手腕強硬，來了你就得物盡其用，敢白嫖功勞，只管看看老孃罵人夠不夠狠，還有老孃的拳頭硬不硬。
所有人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直到今天來了這一位。
總廠空降下來的辦公室主任，是來頂替於莉職位的。
其實對於這個辦公室主任，於莉並不是非當不可，
辦公室主任的工作非常駁雜，你根本沒法評價一個人做的好還是不好。
對於一個完全沒有資歷的人來說，不管你做的多出色，別人也是有閒話的，這一點於莉早有心理準備。
對於莉來說，有一個工作崗位其實已經足夠，
這段時間跟著梁拉娣接觸生產上的事情，跟夏小蘭和葉舒雅關係也都不錯，
到時候轉到生產上去，做一名工人其實也蠻好，總之能養活自己，不用再被人逼著做不願意做的事情。
於莉其實早就做好了讓出位置的準備，不能給師傅和梁拉娣添麻煩。
師傅是鉗工，那就做個鉗工唄，夏小蘭不就是個鉗工嗎，跟著學一段時間就行，反正工作是有了，收入穩定，吃穿不愁。
……
沒想到人進去沒多久，
就撞破辦公室門飛了出來……飛出來了……出來了……來了……了……
邵小軍撞破辦公室門倒飛而出，以一個極醜陋的姿勢躺在地上，胸口一個纖細的腳印，三十六碼，紋理清晰，
著名品牌解放牌膠鞋，錯不了。
人躺在地上抽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梁拉娣的聲音從辦公室傳了出來，
“指著我鼻子想幹嘛，還沒上任就敢質疑我的工作，誰給你的膽子？
看來你暫時並不能勝任辦公室主任這個職務啊，你這個性子還得磨一磨。
對於你這樣有前途有潛力的工人，我們有一整套成熟的培訓機制。
去掏大糞吧，好好磨一磨你的性子，辦公室主任這個職位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於莉，從現在你起就是辦公室副主任了，現在你帶著你的上司——這位辦公室主任邵小軍同志，去後勤李副廠長那裡報備一下。
你跟李副廠長說，辦公室主任這個職位很重要，必須要那種排除萬難不怕險阻，能拿得起，還能放得下，有耐心，有毅力，不畏艱辛的人來擔任。
對了，上次你損壞的卡車，念在你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的份上，我就不給你記處分了，但相應的賠償不能少，五百塊吧，回頭把錢交到財務去。
還有我這門，也是你撞壞的，該多少錢自己去問財務。
於莉，叫財務走正規程式，出通知，出公告，一樣都不許少，我們是萬人大廠，一切都要正規，要有理有據。”
……
聽到廠子廣播裡一連三次提到的邵小軍，趙衍後知後覺地問劉玉華，“這是不是那個弄壞卡車的修理工？”
劉玉華對這個人很熟悉，
趙衍好容易手工打造出五輛卡車來，結果被這人弄壞了一輛，關鍵他給出的理由竟然是好奇，
沒錯，就是好奇，
想要開啟看看裡邊到底有甚麼神奇之處，竟然動用那麼多人力物力，做出那麼醜陋的東西來。
身為副廠長的劉玉華怎麼可能不光火，當場主張要嚴懲，副廠長李懷德也支援劉玉華的意見，
事情鬧得很大，廠裡廠外說話的人很多，
廠長楊愛國為了平衡各方面的關係，和起了稀泥，找了一堆的理由，最後沒辦法，將事情拉到了管理層大會，
硬是依靠管理層的票數將兩個副廠長的提議給壓了下去。
也是這件事，叫劉玉華再也沒了別的心思，轉而一門心思地搞起了技術。
這時候聽到廣播上的內容，劉玉華笑著道：“還是拉娣姐有辦法，先論對錯，可以輕罰，但一定要把罪名給他坐死了。
我當時有點氣到了，想把人扭送執法部，結果給那些人攔住了，當時要是像拉娣姐這樣，說不定已經把他給拿下了。”
看看四周，沒有外人，
趙衍踮起腳尖伸手摟住姑娘肩膀，兩人身形相當，劉玉華卻比趙衍高出了半個頭，
如今矮個子男人摟著高個子姑娘，其中的違和感叫一旁看著的秦淮茹嘴角直抽。
趙衍感受到異樣，瞪一眼秦淮茹，隨後笑著跟劉玉華道：
“咱能做一點就做一點，隨心隨性就好，也不用做甚麼高尚，大公無私的人，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劉玉華聽懂了男人的意思，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來，“哥，就你最懂我……”
……
劉玉華不願攪和到廠子權利鬥爭去，有的人卻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軋鋼廠巨大的辦公室裡此時正在舉行會議，
廠長楊愛國氣憤地拍著桌子，
“為甚麼這麼多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粱拉娣的處罰通告能夠一路遞到宣傳科，
宣傳科是幹甚麼吃的，這樣的重大處分怎麼能不經過廠辦同意就給播出去？”
李懷德替宣傳科長出頭，
“發動機廠雖然是軋鋼廠下屬，但他們有依照自己的規章制度實施處分的權利，
邵小軍早上就入職了發動機廠，這是人家發動機廠自己的事情。
這麼大的體量，人家粱拉娣同志能擺弄到這種程度，這不得不說人家管理能力突出。
工人都在一塊，想要下發一個通知甚麼的，都是跟總部共用一套宣傳系統的，宣傳科全力支援發動機廠工作能有甚麼錯？”
楊廠長氣得猛拍桌子，
“事情可不是在發動機廠發生的，那時候發動機廠還都沒影呢，拿著軋鋼廠出的事情跑到發動機廠來說，老李你可真會偷換概念！”
李懷德語氣依然平淡：
“一共五輛卡車，部隊開走一輛，聽說沒日沒夜測試，已經開了十多萬公里了，一點問題都沒出，
不過他們寶貝的不得了，沒有超載運輸，這並不能說明甚麼。
現在來說說軋鋼廠剩下的四輛，除了那輛被人為損壞的”，“人為損壞”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剩下的三輛，
設計載重是二十五噸，廠子一直按四十噸載重在運輸，
這麼長時間，每輛車跑了都有個七八萬公里了吧，一共運輸了多少貨算都算不清，
但老師傅們說了，這三輛車，頂得上別的卡車十輛，
關鍵是到現在除了輪胎和剎車片外，其它部件全都完好無損，運營成本方面，三輛車加到一起，不如一輛解放來的高。
當時攻關小組下了多大的力氣，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就這樣，那麼多人花費那麼多的心血，造出來的東西，
就那麼被人暴力拆解了一輛，還當場損壞，
嘿，當時劉玉華副廠長想要把人直接扭送到執法機關去，有人攔著不讓，說是隻是一次工作失誤，沒必要上綱上線，事情就那麼被壓了下來。
說的冠冕堂皇，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清楚，這裡我就不再提了。
卡車是梁拉娣同志帶領一幫大師傅們造的，當時有多光火大家自己想象一下。
現在粱拉娣同志舊事重提，
人家也沒說要扭送執法機關，而是罰款了事，
怎麼著，各位，這麼點小事都要跳出來反對，那麼粱拉娣同志這個分廠廠長，還需不需要一點威信了？
還有必要做下去嗎，要不就廠子直接管理算了……”
楊廠長掃視一眼想讓下面人出來說點甚麼，不能讓李懷德一直這樣說下去。
結果下面人集體低下腦袋，
邵忠義身體出了問題在圈子裡已經不是秘密，在邵家已經算是邊緣人物，
沒必要為了這樣的人得罪兩個副廠長，還有一位分廠廠長，太過得不償失，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楊廠長臉色越來越陰沉，最後嘆口氣，打起了感情牌，
“哎……我也知道邵小軍這孩子做事毛躁，可是……他的父親……”
說話吞吞吐吐，他希望李懷德能夠明白，這事牽扯的可不止是邵小軍一個人，還有邵小軍背後許許多多的關係。
李懷德心中有氣，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主張，理念不同，因此算是天然的對手，大部分爭端也都是由此而產生的。
可是這些都有個前提，那就是廠子一定不能出現問題，一定要確保廠子生產和發展不出任何問題，這也是所有人的底線。
可是現在呢，竟然還有人拿軋鋼廠的發展來做籌碼，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李懷德此時也不再顧忌顏面，直接開起了大，
“我們再來說說邵小軍這個職務任命的事，
一個修理工都幹不明白的毛躁青年，到底哪來的資格去做分廠的辦公室主任，
人事部這個決策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人事部主任可不背這個鍋，站起來就把楊廠長給賣了：
“這是廠長辦公室直接下的命令。”
楊廠長此時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趕快結束這場會議，
管理軋鋼廠這些年來，他還從未這麼被動過，就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主導著事情的走向，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的一樣。
李懷德看出了楊廠長的不自在，嘆口氣，坐直身體，大聲發言：
“我說說我的個人觀點。
廠子這兩年來取得的成績大家都看到了，
實事求是的講，就是劉玉華同志帶領的一群高階大匠們做出來的成績，這是不爭的事實，任何人都不能否認這一點。
他們聰明，嚴謹，積累豐厚，不畏艱難，做出來這麼多的成績，才讓軋鋼廠走到這一步。
我認為我們的工作重心，是無條件的支援他們，而不是想要限制，想要防備，
想限制甚麼？想防備甚麼？……”
李懷德最終還是點到為止了，整體來說大家在工作上是很有默契的，
楊廠長這個人的優點是沒甚麼私心，
缺點也一樣明顯，那就是優柔寡斷，耳朵根子軟，
管理廠子不依賴制度，反而依賴人情，這才導致今天這個局面。
好心卻辦了壞事，說的就是如今的楊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