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蹲在棺旁，用一根竹棍從腐臭的棺底挑起一縷灰白的頭髮，仔細看了看。
“能治？太好了！豆豉英、正英道長、鳳嬌哥！你們一定要救我啊！”
大龍一聽有救，立馬撲通跪下，死死抱住九叔的腿不撒手。
九叔一臉嫌棄地抽了抽嘴角，這貨還真是說跪就跪。
他朝秦淵遞了個眼神。
“要治你，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找到你爹，拔了他的獠牙，磨成粉讓你服下。
現在你手裡這根是他生前落下的發，我們畫道引魂符裹著它，你吞下去，自會感應到他的蹤跡。
等我們追上，制住他，取牙入藥，你的問題就解決了。”
秦淵一邊說著，已提筆在黃紙上飛快畫符，隨後將那根頭髮仔細包進符紙裡，遞給大龍。
“啊？真……真得吃下去？”
大龍看著那張泛黃的紙包，臉都綠了。
“不吃也行，咱們慢慢找。
不過嘛——”秦淵聳聳肩，“等找到時，你大概也就只剩半口氣了。”
“我吃！我吃還不行嗎！”
大龍一聽，哪敢再囉嗦，一咬牙，把那符紙連同頭髮一股腦兒塞進嘴裡，硬生生嚥了下去。
“嗝——”
剛咽完，他就開始打嗝，接著兩眼翻白，嘴歪臉斜，猛地直挺挺站起，雙臂前伸，蹦跳著就往門外衝。
“大帥！你這是怎麼了！？”
副官大驚失色，連忙拔槍對準大龍，緊張萬分，生怕他突然暴起傷人。
“別慌，這是符咒起效，讓他暫時成了‘引路屍’，只要順著感應找到他爹，自然就解了。
現在他不會傷人，但你們得護好他，別讓人誤傷。”
秦淵揮揮手，鎮定自若。
副官這才鬆了口氣，立刻下令：
“所有人聽令！保護大帥安全！一旦發現老太爺所化的行屍，活捉！不準開槍！”
一聲令下，士兵迅速圍攏，嚴陣以待，護著大龍一路前行。
“師傅，咱們也走吧。”
秦淵說完，邁步追了上去。
九叔緊隨其後。
大龍蹦跳如飛，方向始終如一，哪怕山路崎嶇也不停歇。
士兵們走得氣喘吁吁，他卻像不知疲倦。
“副官，前面那條路通哪兒？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村子？”
秦淵望著沿途經過的幾個村落皆平靜無事，心中隱隱起了疑慮——莫非符出了岔子？
“那邊村子不少，但要說古怪的，就屬騰騰村了。
聽說幾年前鬧過屍禍，村外有前朝皇陵，陰氣重，殭屍頻出。
整村人都沒了，可奇怪的是，那些屍首向來只在村裡打轉，從不出界……”
“對了，騰騰村早年似乎還是這縣衙的所在地。”
副官皺著眉頭，把記憶中的事情一一道來。
可秦淵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似乎還藏著些甚麼沒講透。
“這麼說，老太爺極可能就藏在騰騰村。
我記得年輕時聽人提過，老太爺原是前朝的一任縣令，不過命途多舛——剛上任沒兩年，前朝便覆滅了。”
九叔瞳孔微縮，語氣低沉地補充道：“後來他流落民間，進了咱們村子，跟普通百姓一起下田耕作。
直到搬到如今大帥住的那個村落，才慢慢積累起家業。”
“一個曾經的朝廷命官，回舊日衙門安身，倒也合情合理。”
秦淵與副官對視一眼，皆覺此言有理，心頭豁然開朗。
“那咱們現在就動身去騰騰村？”副官試探著問。
“走，抬上大帥，越快越好！”秦淵一點頭，腳下輕踏，身形一閃已掠至大帥背後，掌風無聲拍出。
“咳咳咳——”
一口黃符自大帥口中猛地噴出，緊接著身子一軟，直挺挺癱倒在地。
“我……我要死了！累死我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大龍滿頭大汗，喘得像拉風箱似的。
“大帥啊，您可是一口氣跳了二十多里路，能活著落地都不錯了。”九叔慢悠悠走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甚麼？二十多里？！我這輩子走過的路加起來都沒這麼多！”
大帥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對他這種平日裡連床都不想起的主兒來說，二十里就跟跨省差不多了。
“別磨蹭了，騰騰鎮就在前面幾里地，天要是黑下來，那些東西可就要出來了！”
秦淵抬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語氣緊迫，說完便與九叔率先邁步前行。
大帥被幾個士兵七手八腳抬了起來，一路狂奔。
好在人手充足，四人一組輪換著扛，總算在夜幕徹底降臨前趕到了騰騰鎮外。
剛靠近鎮口，一股濃烈的腐臭便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那是屍體潰爛的氣息，不止有人的，還有牲畜的殘骸混雜其中。
一行人踏入村中，所見之處觸目驚心——白骨散落各處，有的堆在牆角，有的橫陳路中，粗略估算，少說也有三四百具。
許多屋舍內擺放著棺木，一具挨著一具。
秦淵閉目感應，每一口棺材裡都瀰漫著陰冷死氣，分明藏著尚未現身的殭屍。
“大帥，過來一下。”秦淵朝他招了招手。
“幹嘛？”大帥剛歇了一會兒，總算緩過勁兒，一臉疑惑地湊上前。
誰知他話音未落，臉上忽然“嗤”地裂開一道血口。
“啊！！我的臉！！”大帥殺豬般慘叫起來。
秦淵不慌不忙取出毛筆，蘸了硃砂，在符紙上疾書數筆。
“天地無極，萬里追魂符！”
一聲低喝，符紙脫手而出，騰空燃燒，化作一隻火光凝成的飛鳥，振翅向遠處疾馳而去。
“跟上！”
秦淵一聲令下，眾人拔腿狂追。
火鳥穿街過巷，最終停在村子中央一座宏偉宅院門前。
“這地方……我怎麼有點眼熟？”大龍盯著那府邸，撓了撓頭，若有所思。
“是你爹當年做官的縣衙吧。”九叔緩緩走近，“人死後魂歸故里，最牽掛的地方，往往就是生前最得意之處。”
“哎喲！難怪他老吹自己當過縣太爺，八面威風！我還以為他是喝多了胡咧咧呢！”大龍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進去看看吧，說不定你爹就在裡面等著你。”九叔神色凝重，抬頭望了望天——暮色四合，再遲片刻，恐怕就來不及了。
一行人魚貫而入，穿過破敗的儀門。
鼓架早已朽壞傾塌，大門像是被人強行撬開不久，封條殘片還掛在門環上。
可當所有人踏進正堂那一刻，臉色齊齊一變——
堂上公案之後，赫然坐著一具渾身潰爛的屍身，衣冠尚存，面目猙獰。
它雙眼空洞卻直勾勾盯著門口，姿勢宛如昔日審案斷獄的縣令，紋絲不動，彷彿仍在執掌生死。
“吼——！”
霎時間，那殭屍彷彿察覺到活人氣息，猛然從供桌後暴起，直撲九叔一行人而來。
四周的兵丁何曾見過這等邪門景象，個個嚇得面如土色，連連後退，幾乎要轉身逃跑。
“不準開槍！那是我爹！誰敢動手我剁了他！”
大龍急得跳腳，大聲呵斥手下，生怕一梭子打上去，老爹腦袋開花，牙齒就保不住了。
“讓我來。”
九叔冷眼一掃，見不過是隻尋常白僵，嘴角輕揚，毫不在意地踏步而出。
“吼！！”
殭屍雙目赤紅，嘶吼著瘋狂衝來，指甲如鉤，獠牙外露。
“哼！”
九叔鼻腔一哼，袖中符紙閃電般抽出，手腕一抖——
“唰！”
那黃紙硃砂瞬間化作一道疾光，破空而去，如同利箭穿風，精準命中殭屍天靈蓋！
轟然一聲，屍身被巨力掀飛，狠狠砸在公堂案几上，木屑紛飛，屍體重重跌落，四肢抽搐兩下，再不動彈。
一擊制敵，瞬滅白僵。
這份手段看得身後眾人喉頭滾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殭屍已鎮，把牙拔了帶回去吧。”
九叔神色淡然，對還在發愣的大帥等人淡淡開口，目光卻已掃向整座衙門，似在探查暗藏的陰氣。
“快！快去拔牙！”
大龍一聽，立馬躥上前，催促手下趕緊動手。
生怕數量不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爹嘴裡上下三十多顆牙全給撬了下來。
“豆豉英，這麼多牙夠用了吧？”
他笑嘻嘻捧著一把沾著血沫與腐液的牙齒湊到九叔面前。
九叔一看，眉頭直皺，差點沒吐出來：“夠了夠了！拿遠點，髒死了！”
邊說邊往後退了好幾步，滿臉嫌惡。
“嘿嘿，還是這麼愛乾淨，一點沒變！”
大龍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麻利地把牙齒用布包好，揣進懷裡貼身藏了。
隨後，九叔掐訣唸咒，一張火符甩出，屍首頓時騰起烈焰，黑煙滾滾，焦臭瀰漫。
“大帥，你們先回府。
這騰騰鎮陰氣積聚，殭屍不止這一隻，我和徒弟得留下來清理一番，才能安心離開。”
九叔語氣平靜，彷彿只是要去掃個院子。
話音剛落，大帥臉上竟浮現出掩飾不住的欣喜：“太好了！豆豉英啊，你這是替百姓除禍根啊！我在帥府備下酒宴，等你們凱旋歸來，好好慶功！”
說著還用力拍了拍九叔肩膀，一臉感激模樣。
九叔和秦淵對視一眼，皆覺古怪——這廝啥時候變得這麼體恤民情了？
“抓鬼驅邪本就是我們茅山弟子分內之事。
你們速速撤離，若待到入夜，屍群出動，你們留在這兒反倒危險。”
九叔擺擺手，催促他們儘快離去。
“好好好，我們這就走！”
大龍應得飛快，拉著副官和一眾士兵興沖沖地撤了出去，背影裡透著股說不出的亢奮。
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秦淵皺眉低語：“師傅……我覺得這大龍不對勁。”
“我早看出來了。”九叔負手而立，聲音低沉，“若真病入膏肓，怎會不慌？再說，殭屍嗜血，哪有咬了人還能讓人活下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