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深處,地府之內。
一座籠罩著森森寒氣、卻又瀰漫著浩然神威的大殿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正跪伏於中央。
“茅山第一百一十八代掌門,參見諸位祖師!”
他聲音恭敬,內心卻掀起了滔天波瀾。
眼前景象讓他幾乎不敢相信——十殿閻羅中竟來了五位,而其中五位全是茅山歷代先賢!不僅如此,四大閻君到了三位,更有開派祖師親任秦廣王,端坐主位之上,其餘列祖列宗環列兩側,神情肅穆,目光如炬。
這般陣仗……
他雖貴為當代掌門,但在地府體系中,想要親眼見到一位閻羅級祖師已是難如登天。
畢竟地府等級森嚴:酆都大帝之下,便是十殿閻羅與五方鬼帝;再往下,是四大閻君、六大判官統領各司——賞罰司、渡陰司、陰錢司、罰惡司、陰律司、察查司各有職守。
其中地位顯赫者,還有十大陰帥,諸如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等,皆屬高階陰吏。
其下更是無數尋常鬼差,維持輪迴運轉。
他身為茅山掌門,在地府裡的身份也就相當於十大陰帥身邊的副手,其餘的茅山弟子更是隻能做最低等的鬼差。
想見上一面前輩口中那位至高無上的祖師——十殿閻羅?根本是痴心妄想。
除非哪天自己斷了氣,運氣好被提拔上去。
就像幾百年前的鐘馗前輩,剛嚥氣就被直接委任為判官。
但這種事情千載難逢,高層位置本就有限,能混到陰帥近侍這等地位,已是祖墳冒煙的大運了。
此刻,面對眼前的祖師爺,他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半分。
“沒想到我茅山傳承已過百餘代……青雲子?名字尚可,可惜道行太淺!”
話音未落,秦廣王緩緩開口。
這一句話,彷彿化作無形重壓,直逼青雲子心頭,讓他幾乎窒息。
“徒孫愧對列位祖師!”
他撲通跪下,額頭緊貼地面,身子微微發顫,不敢抬頭。
“何來羞恥之說?如今人間靈氣凋敝,你們還能守住茅山道統,已是不易,辛苦了。”
秦廣王卻忽然語氣一緩,輕嘆一聲。
這話讓青雲子心頭一鬆,緊繃的神經稍稍舒展。
“今日喚你前來,是有要事託付。”
秦廣王再度啟唇,目光漸沉,神情肅然。
“請祖師示下!”
青雲子急忙應聲,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波瀾——有任務交給他?莫非機緣將至?
“人間靈氣正迅速枯竭,仙界、佛門早已與地府斷了往來。
末法之劫即將降臨。
不久之前,酆都大帝推演天機,窺見百年之後的塵世景象——當末法時代徹底降臨,地府也將與陽間徹底隔絕。”
“到那時,凡塵之事,只能由你們自行承擔。”
此言一出,青雲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地府與人間徹底斷聯?怎麼可能!?那亡魂歸何處?孤魂野鬼又該由誰收束?難道任其肆虐人間,釀成血海滔天?
想到滿世遊蕩的怨靈,人間淪為鬼域,他臉色頓時慘白如紙。
“祖師!若真到了那一步,陽世豈不陷入浩劫?求您指點迷津啊!”
他聲音顫抖,幾近哀求。
看著他惶急的模樣,幾位閻羅與閻君皆是默然。
他們心中何嘗不焦?
沒有亡魂流入,地府如何運轉?沒了輪迴,他們這些執掌幽冥的存在,終將淪為虛影。
長此以往,地府本身也會在天地間悄然消散。
“此劫無解。”秦廣王神色凝重,“即便是酆都大帝,也尋不到破局之法。
因此,在地府與人間徹底分離之前,我們只寄望於凡間能誕生一位道君。”
“若有道君坐鎮,至少可維繫人間五百年秩序不崩。”
青雲子猛然一震。
凡間修行之路,依次為人師、地師、天師,最終登臨道君之境。
一旦成就道君,壽元可達五百載,神通廣大,翻江倒海、通曉陰陽都不在話下。
再往上,便是傳說中的仙人之境。
只要出現一位道君,便足以撐起亂世蒼生。
而此刻,他腦中轟然炸響——
莫非,叫自己來,就是為了讓自己踏上道君之路?
念頭一起,熱血頓時湧上頭頂。
放眼當今塵世,他雖非最強,卻是茅山一脈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若要扶植一人證道,自己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謝祖師厚愛!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眾位先輩所託!”
他激動萬分,重重叩首,接連磕了幾個響頭。
然而,四周卻一片寂靜。
幾位閻羅面面相覷,神色尷尬,連秦廣王也忍不住輕咳兩聲。
“咳……青雲子,你恐怕是誤會了。”
一句淡淡的話,如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狂喜。
青雲子動作一頓,抬起頭,滿臉錯愕,愣在當場。
“召你前來,只因我茅山近來出了個驚世之才,這才特地將你喚來,盼你能回歸宗門悉心栽培此人。
至於你自身,雖已踏入天師三重境界,但壽數已有百三十載,再有二十年便到大限。
地府縱然有心,也難助你延壽。”
秦廣王語氣平淡,話音落下,青雲子心頭一沉,黯然神傷。
可當聽到“驚世之才”四字時,目光驟然亮起。
“我茅山後輩中竟有如此奇才?還請祖師明言!”
他急忙追問。
自己修行之路或許已至盡頭,但若能有晚輩登臨道君之境,茅山必將再興輝煌!
“本屆行走人間的弟子中,有一少年名喚秦淵,年僅八歲,卻已達地師六重。
更難得的是,他重振了早已失傳的傀儡秘術。
別說如今這個靈氣稀薄的末法年代,便是本王生前鼎盛之時,也未見如此天賦之人。
今夜,我將親自接引其魂入地府,授以陰差之職。
待他成年,你們茅山務必傾力扶持。
待天地靈機斷絕,陰陽兩界隔絕之後,他便是凡塵最後的希望。”
頓了頓,秦廣王又道:“此行,我賜你一枚補天丹,能走到哪一步,全憑你的命數與悟性。”
話畢,袖袍輕揮,一股巨力襲來,青雲子尚未來得及開口,神識已被猛然推回人間。
“祖師——!”
茅山祖庭深處,青雲子猛然從床榻上坐起,渾身冷汗淋漓。
“方才……我真的去過地府?還是僅僅一場幻夢?”
縱使他常以魂遊幽冥,此刻仍難分辨真假。
畢竟面見秦廣王與五殿閻君,實在太過離奇。
“嗯?”
忽然,掌心傳來一陣溫潤觸感。
低頭一看,一枚丹藥靜靜躺在手中,靈光隱現,氣息浩瀚。
“補天丹!真是補天丹!不是夢……那一切都是真的?八歲地師六重……這怎麼可能!他是何人門下!?”
青雲子雙目圓睜,聲音微顫。
最讓他震撼的,正是那匪夷所思的修為境界。
片刻不敢耽擱,他疾步奔向宗門祠堂,跪伏在地,對著歷代祖師牌位重重叩首。
“列位祖師在上,弟子青雲子在此立誓:必與宗門上下竭盡全力培育秦淵,助其成就道君之位。
若有絲毫懈怠,願受萬劫穿心之罰!”
誓言鏗鏘,響徹殿堂。
彷彿感應到他的誠心,滿堂牌位竟輕輕震顫,香火微動,似有回應。
對秦淵的培養,他決定暗中進行,直至其踏入天師之境方公開護持。
皆因茅山內部亦非鐵板一塊,派系紛爭不斷,外有邪修虎視,旁有宗門覬覦,稍有不慎,反會害了這顆苗子。
而他之所以在此立誓,不僅為表決心,更因祠堂案上正放著一卷古舊竹簡。
青雲子恭敬捧起,口中低喝:“茅山名錄,顯!”
剎那間,一道道名字浮現於竹簡之上,墨跡流轉,如活物般躍動。
他迅速翻尋,很快便找到了那個名字——秦淵。
其下赫然標註:修為,地師六重。
這卷名冊記錄了茅山所有正統弟子之名與境界,亡者名字會轉為墨黑,甚至附註死因。
“秦淵……竟是小九的徒弟?哈哈哈!咦?小九也到了地師六重?石堅那逆徒若知曉,怕是要氣得吐血!”
看到秦淵師承一欄寫著“九叔”二字時,青雲子先是一怔,繼而開懷大笑。
九叔是他最為器重的徒孫,若早些入門,未必不能問鼎天師之位。
如今師徒二人竟齊達此境,實乃茅山之幸!
“既然小九也踏入地師六重了,那我便在地府給他謀個像樣的差事。
只盼這孩子能順利透過考核,若他跟石堅那孽徒一般走歪門邪道,落得個名落孫山的下場,我就立刻把秦淵召回身邊!”
……
夜深人靜,秦淵一整晚都沉沉睡去。
這一夜裡,他做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夢——一位氣度威嚴的中年男子,在一群陰兵簇擁之下,親自將他任命為罰惡司的武判官。
罰惡司,歸鍾馗統轄,專司懲處罪孽之魂。
武判與文判並列,乃是鍾馗麾下左膀右臂。
這兩個位置,地位遠超十大陰帥,僅次於判官,屬地府真正的高層職銜。
不同於陰帥這類高階執役,武判已然是掌權之人。
而罰惡司職責也極為直接——凡世間或幽冥之中作惡者,皆可由其下令拘魂拿辦。
說白了,便是地府中的執法鐵律。
看似不起眼,實則權力極大。
一旦坐上這個位子,秦淵哪怕在鬼城中取走某鬼性命,也無人敢出面阻攔。
尋常茅山道士,哪怕是掌門親臨,也不敢如此肆意行事。
更別提,若現實中遇到強敵難敵,秦淵還能以魂體形態直接勾走對方元神。
就連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從輩分上論,也算他的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