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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柳主事的算盤

2026-06-01 作者:青雲長風

《九邊防務策》——這五個字,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林遠山煩亂的心緒瞬間沉靜下來。他揮了揮手,屏退了周圍還在爭吵的下屬,整個公房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他翻開冊子,立刻被裡面的內容所吸引。

這並非一份臨渴掘井的應急之策,而是一份籌謀已久、資料詳實的系統性報告。開篇並非空談戰略,而是一系列觸目驚心的資料。

“嘉靖三十年至今,大同鎮共列裝‘威遠大將軍’重炮一百二十門,其中,因炮管鑄造瑕疵,五年內出現裂紋者,四十五門,佔比三成七。操演之中,發生炸膛事故一十二起,致我朝炮手陣亡五十八人,重傷一百一十二人。此炮,名為‘威遠’,實為‘威我’之器。”

“宣府鎮庫存三眼火銃八千支,經抽檢,其中兩千餘支因保養不善、常年鏽蝕,引火孔堵塞,已不堪使用。剩餘六千支,十步之外,不能穿透雙層牛皮甲。韃靼騎兵,多披雙甲,此銃臨陣,與燒火棍無異。”

“薊州鎮每年上報軍械損耗錢糧二十萬兩,然其中十之七八,皆為空耗。以弓弦為例,武庫所存之牛筋弦,多以劣質麻筋替代,淋雨即軟,遇寒則脆,戰時十箭九廢……”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資料。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空話,只是冰冷而精確的數字。這些數字,林遠山過去只在下級的奏報中看到過模糊的影子,卻從未有人像柳凝霜這樣,將它們如此係統、如此尖銳地擺在檯面上。

這已經不是在談防務了,這簡直是在揭開整個大明軍備體系那塊早已腐爛流膿的遮羞布!

林遠山看得心驚肉跳,後背陣陣發涼。他知道,這些問題都存在,但他沒想到,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女子,眼神中充滿了複雜。

“凝霜,這些……這些資料,你是從何而來的?”

柳凝霜微微躬身,語氣平淡:“回大人,職方清吏司之責,本就是‘掌天下輿圖、軍制、城隍、鎮戍、簡練、敘功、核過’。這些資料,皆來自各鎮上報的武庫月報、軍械損耗清單、操演傷亡記錄以及工部營造清吏司的鑄炮存檔。只不過,它們散落在數千卷文書之中,下官只是將它們找出來,算了一遍而已。”

說得輕巧,但林遠山知道,這“算一遍”的工作量,以及背後所需要的洞察力和毅力,絕非常人可比。

他繼續往下看。

在羅列完問題之後,柳凝霜的筆鋒一轉,開始提出解決方案。而方案的核心,直指一個所有人都極力迴避,卻又無法繞開的名字——代王朱衡。

“代王朱衡,於大同設工坊,所產之燧發槍,經臣派人暗中勘驗,其激發之速,三倍於我朝鳥銃;有效射程,遠及百步;雨雪之中,亦可擊發。此乃利器。”

“據大同鎮塘報,近半年來,韃靼小股遊騎襲擾二十七次,皆為裝備此槍之巡邊營所挫敗。累計斃敵三百餘,俘獲一百二,而我軍傷亡不過數十。此二十七戰,護佑邊民十餘萬,使其免遭擄掠。此乃實功。”

“故,臣以為,應對此次大同危局,上策非是抽調京營或他鎮之兵,遠水難救近火。而是應立刻下旨,命代王工坊全力生產,朝廷則以銀錢、糧草、生鐵、煤炭易之。以戰養戰,就地補給,方為上策。”

最後,報告的結尾,是一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預算清單。

“燧發槍每支成本約七兩白銀,彈丸火藥每百發成本約一兩。若要裝備大同鎮三萬步卒,需槍三萬支,計銀二十一萬兩。配發彈藥五十萬發,計銀五萬兩。合計二十六萬兩。”

“另,代王工坊有新式火炮,名曰‘虎蹲’,重不過百斤,可由兩人抬運,發射霰彈,五十步內可覆蓋扇形區域,專克騎兵衝陣。此炮成本約五十兩,若能配備五百門於大同城頭及各處關隘,需銀二萬五千兩。”

“總計,二十八萬五千兩白銀。以此二十八萬五千兩,可換大同鎮戰力倍增,可救十萬將士性命,可保北疆數年安穩。敢問戶部諸公,這筆賬,划算否?”

林遠山看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一份奏疏,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這份《九邊防務策》,邏輯清晰,資料紮實,有破有立,直指核心。它不僅為兵部解了圍,更是將皮球狠狠地踢給了戶部,甚至將之前對朱衡的彈劾,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好一個‘這筆賬,划算否’!”林遠山忍不住擊節讚歎,他看著柳凝霜,“凝霜,你可知,將這份東西呈上去,你會得罪多少人?”

柳凝霜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大人,在其位,謀其政。在其司,盡其責。下官只知算賬,不知人情。”

林遠山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你不是一個人在算賬。走,隨我上殿!我倒要看看,當著這鐵一般的事實,誰還敢說三道四!”

一個時辰後,乾清宮再次開殿。

這一次,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內閣、六部九卿皆已到齊。戶部尚書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哭窮的說辭,準備和兵部好好扯皮。

林遠山手持《九邊防務策》,昂首立於殿中,朗聲說道:“陛下,臣已會同各司,草擬應對之策,請陛下御覽。”

嘉靖皇帝示意太監接過奏疏。

然而,林遠山卻沒有將奏疏遞出,而是側過身,對著身後一名青衣小官說道:“柳主事,你來為陛下和諸位大人,講解此策。”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遠山身後那個身影上。當他們看清那是一個女子時,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一個女人?在乾清宮,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講解軍國大策?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尚書!你瘋了不成!”戶部尚書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柳凝霜,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此乃朝堂重地,豈容一介女流在此饒舌!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是啊,林大人,此事萬萬不可!”

“請陛下治林遠山失儀之罪!”

文官集團瞬間炸開了鍋。他們可以容忍武將的粗鄙,但絕不能容忍一個女人站在這裡,挑戰他們千年以來形成的“男主外,女主內”的綱常倫理。

寧王朱宸濠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一抹冷笑。他覺得林遠山真是昏了頭了,竟然想出這種昏招。這下好了,不用他出手,光是這滿朝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林遠山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淹死。

然而,柳凝霜卻對周圍的斥責和鄙夷充耳不聞。她向前一步,從林遠山手中接過那份奏疏,對著龍椅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臣,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柳凝霜,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獨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嘉靖皇帝眯起了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子。他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問道:“你要講甚麼?”

“回陛下,臣不講兵法韜略,臣只為陛下,算一筆賬。”

柳凝霜開啟奏疏,清冷的聲音在殿內迴響。

她從大同鎮的舊炮炸膛開始說起,每一組資料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戶部尚書和那些主張“節流”的官員心上。當她說到五十多名炮手死於自己人的炮口之下時,殿內的武將們個個雙拳緊握,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開始闡述朱衡的燧發槍和“虎蹲炮”的優越性。她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去吹捧,而是用一場場小規模戰鬥的勝利,用一個個被解救的村莊,用那“護佑邊民十餘萬”的赫赫實功,來證明這些新式武器的價值。

最後,她將那份二十八萬五千兩的預算,清清楚楚地報了出來。

“……二十八萬五千兩,看似靡費。但請問戶部尚書,若大同鎮失守,韃靼鐵騎長驅直入,劫掠山西、河北,朝廷需要花費多少銀兩去撫卹災民,重建城池?若十萬邊軍將士因軍械不利而傷亡慘重,朝廷又要花費多少撫卹金,又要從何處再徵召十萬精兵?”

“一筆是二十八萬五千兩的投入,換來的是一場禦敵於國門之外的大勝。另一筆,是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兩的損失,換來的是生靈塗炭,國本動搖。孰輕孰重,這筆賬,我想在場的每一位大人,都算得清楚。”

她講完,將奏疏高高舉起,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之前還叫囂著“成何體統”的官員們,此刻都啞口無言。柳凝霜的論述,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她沒有跟他們談綱常倫理,也沒有談男女之別,她只談利弊,只談數字,只談現實。

而現實,往往是最有力量的。

寧王臉上的冷笑,早已僵住。他驚愕地發現,這個女人的出現,不僅沒有讓林遠山陷入窘境,反而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徹底扭轉了局勢。她用最簡單、最直接的算術,將所有反對的聲音都堵了回去。

良久,龍椅上傳來嘉靖皇帝那不辨喜怒的聲音。

他沒有看那份奏疏,也沒有看那些面紅耳赤的官員,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柳凝霜的身上。

“柳卿,”他緩緩開口,“你一介女流,何知兵事?”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剛剛燃起希望的武將們心頭。皇帝的質疑,比一百個言官的反對還要致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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