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雲中血
朔風如刀,捲起的雪沫抽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雲中堡,這座矗立在宣府與大同之間的重要軍事要塞,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堡壘的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有明軍的,也有韃靼騎兵的。凝固的血液將泥土凍成了暗紅色,殘破的旗幟在寒風中發出絕望的撕裂聲。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
宣府總兵張承業揮舞著佩刀,聲嘶力竭地吼著。他的盔甲上滿是血汙和豁口,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如今已結上了一層冰霜。
然而,他的嘶吼,很快就被城外那如同海嘯般洶湧的喊殺聲所淹沒。
瓦剌太師綽羅斯的侄子,勇將伯顏,正指揮著麾下的鐵騎,發動一輪又一輪的瘋狂進攻。他們就像不知疲倦的狼群,用人命去消耗守軍的體力和箭矢。
城牆上,明軍士卒們機械地拉弓、射箭、投擲滾石和擂木。他們已經連續鏖戰了兩天兩夜,許多人站著都能睡著,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同袍的呼喊在支撐。
“將軍!南牆……南牆快頂不住了!”一名偏將連滾帶爬地跑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張承業心中一沉,提刀便向南牆衝去。
他剛剛登上南牆的馬道,就看到了一副讓他肝膽俱裂的景象。數十架巨大的攻城梯已經搭上了牆頭,無數戴著羊皮帽子的瓦剌士兵,正像螞蟻一樣順著梯子往上爬。城牆上的守軍,已經不成陣型,各自為戰,眼看就要被突破。
“督戰隊!給老子上去!後退者,斬!”張承業目眥欲裂。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張承業下意識地一偏頭,一支狼牙箭擦著他的頭盔飛了過去,將他身後的一名親兵貫穿喉嚨,死死地釘在了牆垛上。
他驚出一身冷汗,抬頭望去,只見城下數百步外,一名身著華麗皮甲的瓦剌將領,正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臉上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正是伯顏。
“狗孃養的!”張承業怒罵一聲,卻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的弓箭手,射程根本夠不到那麼遠。這就是裝備的差距。
“將軍!朝廷的援軍呢?監軍王公公呢?”偏將絕望地問道。
提到監軍,張承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那個死太監王振,一到軍中,就對他這個總兵頤指氣使,指手畫腳。不是嫌伙食不好,就是嫌營帳漏風。昨天伯顏大軍初到,他建議趁其立足未穩,出城夜襲,結果被王振以“天子親軍,不可輕動”為由嚴詞拒絕,錯失了最好的戰機。
現在,大軍圍城,那傢伙反倒躲在最安全的總兵府裡,連頭都不敢露了。
“指望他,還不如指望天兵天降!”張承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轟!”
一聲巨響,南面的城門在巨大的攻城槌撞擊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城門上的木板已經開裂,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完了。
張承業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一陣奇異而整齊的轟鳴聲,忽然從瓦剌大軍的後方響了起來。
“砰!砰!砰!砰!”
那聲音,像是無數人同時在敲一面巨大的皮鼓,沉悶,卻充滿了力量。緊接著,瓦剌大軍的後陣,突然騷動起來,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咬了一口。
“怎麼回事?”城牆上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承業極目遠眺,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軍隊。那支軍隊的人數並不多,看上去不過千餘人,但他們的陣型卻極為古怪。他們排成三列橫隊,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推進。
他們身上穿的,不是大明制式的鴛鴦戰襖,而是一種貼身的黑色勁裝,外面套著一層薄薄的鐵甲。他們手中拿的,也不是長槍或朴刀,而是一杆杆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長管火器。
“是……是代王的兵?”張承業身邊有見識的將領,失聲叫道。
正是王五率領的代王護衛隊!
伯顏也發現了這支援軍,他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不屑的冷笑:“區區千人,也敢來送死?傳我命令,分出五千騎,給我碾碎他們!”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五千名精銳的瓦剌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從主陣中分離出來,卷向王五的方陣。
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城牆上的明軍士卒,許多人嚇得閉上了眼睛。在他們看來,這支步兵方陣,在如此恐怖的騎兵衝鋒面前,就像是螳臂當車。
王五站在陣前,面沉如水。他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動,眼中卻沒有絲毫畏懼。
這些天,他帶著兄弟們,沒日沒夜地操練著王爺教給他們的“三段擊”戰術。每一個動作,都重複了成千上萬遍,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舉槍!”他抽出腰間的指揮刀,向前一指。
“嘩啦!”
第一排的三百名士兵,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燧發槍,槍口斜斜地指向天空。陽光下,三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彷彿三百隻擇人而噬的眼睛。
“預備!”
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和手中彎刀的寒光。
王五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開火!”
“砰砰砰砰砰!”
三百支燧發槍同時怒吼,噴射出長長的火舌和濃密的白煙。巨大的聲響,甚至蓋過了奔騰的馬蹄聲。
衝在最前面的瓦剌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人仰馬翻,慘叫聲、戰馬的悲鳴聲響成一片。短短一瞬間,黑色的洪流前方,就被清空了一大片扇形區域。
後面的騎兵,被倒下的同伴絆倒,陣型頓時出現了一絲混亂。
“後退!二排上前!”王五的吼聲,清晰地傳遍全陣。
第一排士兵迅速後撤,開始裝填彈藥。第二排士兵踏前一步,舉槍,瞄準,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開火!”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響。剛剛重整旗鼓,試圖再次衝鋒的瓦剌騎兵,再次遭到了迎頭痛擊。
“三排上前!開火!”
三段擊!
連綿不絕的槍聲,組成了一道死亡的彈幕。瓦剌騎兵們徹底被打懵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速度,在絕對的火力面前,成了催命的符咒。他們衝不進去,退不出來,擠在百步之外的死亡區域裡,成了活靶子。
城牆上的張承業,已經看得呆了。他張大了嘴,幾乎能塞進一個拳頭。
這就是……代王的新式火器?這就是……李成梁不惜重金也要購買的依仗?
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一場屠殺!
伯顏的臉色,已經由不屑變成了震驚,再由震驚變成了驚恐。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五千精銳,在對方區區千人面前,像麥子一樣被一排排地割倒,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撤!鳴金!讓他們撤回來!”他嘶吼著下令。
然而,已經晚了。王五抓住了戰機。
“全體都有!上刺刀!”
“咔嚓!”一聲,所有士兵都在槍口裝上了閃亮的三稜軍刺。
“衝鋒!”
王五一馬當先,率領著千人方陣,向著已經潰不成軍的瓦剌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這一刻,雲中堡的城牆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戰局將要逆轉的時候,一騎快馬,瘋了似的從宣府方向衝來。那名信使渾身是血,背後還插著兩支羽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到雲中堡下,嘶聲喊道:
“宣府……宣府失陷!張總兵……殉國!韃靼主力……繞過雲中,已距大同不足百里!”
喊完這句話,他便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氣絕身亡。
歡呼聲,戛然而止。
張承業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變成了死灰般的絕望。
王五的衝鋒,也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東南方,大同的方向。
宣府失陷,大同,已成孤城。他們在這裡的勝利,在整個戰局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一瞬間,刺骨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