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引計劃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柳凝霜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精靈,在山西與江南之間,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金融網路。雪花般的銀子,源源不斷地從腐朽的鹽政體系中被榨取出來,匯入代州的府庫。朱衡的資金危機,不僅迎刃而解,府庫的充盈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穿越以來任何一個時期。
外務司,這個為柳凝霜量身打造的部門,迅速成為代王府體系中,一個舉足輕重的存在。柳凝霜本人,也憑藉其無可挑剔的業務能力和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贏得了王府上下的尊重,甚至連一開始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王五,偶爾見到她,也會不自在地哼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一切都顯得欣欣向榮。
但朱衡知道,越是平靜的湖面下,越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漩渦。他的成功,必然會刺激到更多的人。
為了慶祝與大同總兵李成梁達成的新一輪軍火貿易協議,也為了犒勞近來辛苦的眾人,朱衡在剛剛落成的王府新正殿中,大排筵宴。
燈火通明的大殿,亮如白晝。琉璃燈盞,光華璀璨。從大同請來的頂級廚子,呈上了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本地最好的戲班子,在殿下唱著熱鬧的曲兒。
朱衡高坐主位,左手邊是李成梁派來的心腹副將,右手邊,則破例地給柳凝霜設了一個座位。她今天換下了一身幹練的男裝,穿上了一襲華美的絳紫色宮裝長裙,略施粉黛,更顯得明豔不可方物。在這一群粗豪的武將和精明的商賈中間,她如同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清雅而奪目。
“柳總管,”朱衡舉起酒杯,對她遙遙一敬,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這杯酒,本王敬你。若無你的鹽引之策,本王今日,恐怕還在為將士們的餉銀髮愁呢。”
柳凝霜連忙起身,端起酒杯:“王爺過譽了,是王爺高瞻遠矚,凝霜不過是拾遺補缺,不敢居功。”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但眉宇間那份自信,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這段時間的成功,讓她整個人都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哈哈哈,”朱衡大笑,“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了。坐,坐下說話。本王早就說過,在我這裡,不看出身,只看能力。你有能力,就該坐在這個位置上。”
兩人之間輕鬆的對話,落在殿中其他人眼裡,各有不同的解讀。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王五像一尊鐵塔,站在朱衡身後不遠處,看似在喝酒,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他總覺得今晚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太過喧鬧,太過熱烈,反而像是在掩飾著甚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下的戲班子換上了一出熱鬧的《百獸率舞》,十幾個舞者扮成各種瑞獸的模樣,在場中翻騰跳躍,引來滿堂喝彩。
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頭最活潑的“獅子”吸引時,異變陡生!
那“獅子”一個前滾翻,滾到了離朱衡最近的臺階下,獅頭猛地張開,露出的不是舞者的臉,而是一具黑洞洞的機括——一架小巧而致命的軍用手弩!
與此同時,大殿兩側,四名原本垂手侍立的“僕役”,猛地從食盒下抽出雪亮的短刀,狀若瘋虎地撲向主位!最後方,戲班子的樂師中,也有兩人掀翻琴案,張弓搭箭!
這是一場策劃已久、配合默契的絕殺!
“有刺客!保護王爺!”
王五的怒吼聲幾乎與弩箭的破空聲同時響起。他一腳踹翻身前的酒案,擋開兩把劈來的短刀,人如猛虎下山,直撲朱衡。
大殿瞬間化作戰場。賓客們驚聲尖叫,四散奔逃。王府的親衛反應極快,從四面八方湧來,與刺客戰作一團。
朱衡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身體向後急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弩。他順勢抄起身下的椅子,砸向一名撲上來的刺客。
但對方的目標太明確了,所有的攻擊,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一名刺客被椅子砸中,卻死不鬆手,抱著他的腿,為同伴創造機會。另一把短刀,閃著幽冷的光,直刺他的咽喉!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黑影從大殿的房樑上悄無聲息地落下,手中的箭矢,帶著死亡的嘯音,直奔朱衡的後心!
這是一個絕對的死角!是整場刺殺的殺著!就連王五,也被前方的刺客死死纏住,根本來不及回防。
朱衡感受到了背後那股凌厲的勁風,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他瞳孔猛縮,想要閃避,卻已然不及。
“小心!”
一聲清脆的驚呼,帶著一絲顫音。
一道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時,擋在了他的身後。
是柳凝霜。
她本可以像其他賓客一樣,躲到安全的角落。她本可以冷眼旁觀,看著這個讓她又敬又畏的男人死去,那樣,她對寧王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但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幾乎是憑藉著本能,撲了過去,用自己那並不強壯的身體,迎向了那支奪命的箭矢。
“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
那支勢大力沉的羽箭,從她的左肩胛骨處貫入,強大的衝擊力帶著她,狠狠地撞在了朱衡的背上。箭尖甚至穿透了她的身體,從前方透出了一點血色的寒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朱衡只覺得後背一暖,一股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回過頭,看到的是柳凝霜那張因劇痛而瞬間慘白的臉。她的眼中,充滿了震驚、痛苦,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你……”朱衡的大腦一片空白。
“王爺……快走……”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身體便軟軟地滑了下去。
“凝霜!”
朱衡下意識地伸手將她抱住,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轟然引爆!
此刻,王五已經解決了面前的敵人,回身一刀,將房樑上那名弓箭手劈成兩段。其餘的刺客,也在親衛的圍剿下,或被斬殺,或被生擒。
大殿內,一片狼藉。血腥味與酒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朱衡抱著懷中昏迷不醒的柳凝霜,感受著她身上不斷湧出的鮮血,和那漸漸微弱的呼吸,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被俘的刺客,眼神冷得像代州寒冬的冰。
“傳軍醫!”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暴戾,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用盡一切辦法,把她救回來!她若死了,你們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說罷,他將目光鎖定在一名被卸了下巴的刺客頭目身上,一步步走了過去。
“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誰派你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