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旁,一間專門開闢出來的作戰室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沙盤佔據了房間的中心,上面精確地模擬了代州、大同府乃至部分草原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纖毫畢現。這又是朱衡的手筆,這種直觀的軍事工具,讓習慣了看平面輿圖的王五等人大開眼界。
此刻,房間內的氣氛凝重如鐵。
朱衡站在沙盤主位,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杆。他的身邊,是王五、被收編後屢立戰功的原黑風寨大當家周通、負責後勤與工坊生產的總管張石,以及……林婉清。
對於林婉清的出現,周通和張石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異和不解。在他們看來,這是決定代州生死存亡的最高軍事會議,一個京城來的嬌滴滴的貴族小姐,怎麼會站在這裡?
朱衡沒有解釋。他知道,信任不是靠說出來的,是靠做出來的。
“情況都清楚了。”朱衡的木杆在沙盤上移動,點在了大同府外的一片開闊地,“阿古拉,瓦剌部有名的悍將,號稱‘草原之鷹’。他弟弟死在我們手上,這次名為復仇,實則野心不小。三萬鐵騎,不是一個小數目,他想一口吞掉大同,甚至威脅到整個山西的防線。”
周通是個粗人,性情急躁,他一拳砸在沙盤邊緣,震得沙土簌簌作下:“王爺,怕他個鳥!咱們現在有五千裝備了新式燧發槍的衛隊,還有剛造出來的二十門‘開花炮’,別說三萬,就是五萬,也讓他有來無回!末將請命,帶兵去大同城外,跟他們真刀真槍幹一場!”
“不可。”
開口的,是林婉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周通更是眉頭一皺,臉上寫滿了“你一個女人懂甚麼”。
林婉清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她走到沙盤前,眼神清冷而銳利,彷彿變了個人。她不再是那個會羞窘臉紅的少女,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參謀。
“周將軍勇則勇矣,但此戰,絕非硬碰硬那麼簡單。”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有三個問題。第一,阿古拉為何選擇現在這個時機?秋高馬肥,固然是南下的好時候,但大明邊軍也同樣是戒備最森嚴的時候。他憑甚麼認為自己能贏?”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三萬鐵騎,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瓦剌部並非草原最富庶的部落,支撐這樣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他的後勤從何而來?僅僅是為了復仇,值得他賭上整個部落的未來嗎?”
最後,她看向朱衡:“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大同總兵李成梁,手握數萬邊軍,為何阿古拉的先鋒能輕易越過邊牆,甚至讓我們的斥候隊全軍覆沒?是李成梁無能,還是……另有隱情?”
一連三個問題,如三記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原本熱血上頭的周通,瞬間冷靜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想著怎麼打,卻從未想過這些背後的東西。王五和張石也陷入了沉思,他們看向林婉清的眼神,從不解,變成了驚訝,甚至是一絲敬佩。
朱衡的眼中,閃過一抹激賞。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有超越時代的武器和戰術,但他缺乏一個能從更高維度,從政治和戰略層面分析局勢的頭腦。林婉清的出現,完美地彌補了這塊短板。
“婉清說得對。”朱衡的木杆在沙盤上輕輕一點,“這不僅僅是一場復仇之戰,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他看向林婉清,問道:“你有甚麼看法?”
“我的看法是,有人在背後支援阿古拉。”林婉清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人,為他提供了情報,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糧草。而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大明的朝堂之上!”
“誰?”王五忍不住問。
“寧王,或者……太子。”林婉清說出了兩個名字,讓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王爺您最近風頭太盛,無論是皇家軍購案,還是與李成梁的緊密合作,都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想借阿古拉這把刀,來‘修理’一下不聽話的代王。最好是讓您和韃子拼個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利。至於李成梁……他或許沒有通敵,但很可能接到了來自兵部的命令,讓他‘按兵不動’,坐視阿古拉的兵鋒直指代州。”
這番分析,鞭辟入裡,將軍事、政治、人心都算了進去。周通等人聽得冷汗直流,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遠不止是三萬韃靼鐵騎那麼簡單。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張石有些慌了。
“打。”朱衡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斬釘截鐵。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敵人越是想讓我們怎麼樣,我們就越不能讓他們如願。他們想看我們和韃子血拼,我們就偏不。他們想讓我們龜縮在代州城裡被動挨打,我們就主動出擊,把戰場,設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木杆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從代州出發,沒有指向大同,而是指向了側翼一處名為“鷹愁澗”的狹長谷地。
“阿古拉為人驕橫,他一定以為我們會死守大同,或者依城而戰。他的主力必然會撲向大同城。而我會親率三千精銳,攜帶所有火炮,星夜兼程,走這條小路,繞到他的側後方,在這鷹愁澗設下埋伏。”
“鷹愁澗地勢狹窄,騎兵的優勢無法發揮,正是我們火器部隊的天堂。我會派一支小部隊,偽裝成潰兵,將他的後勤輜重部隊,引到這個口袋裡來。”
“打掉他的糧草,三萬大軍,不出三日,不戰自亂!”
“屆時,我再派人聯絡李成梁。他被兵部掣肘,不敢主動出擊,但如果韃靼人亂了陣腳,他絕對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撈取一份天大的功勞。我們兩面夾擊,阿古拉插翅難飛!”
朱衡的計劃,大膽、狠辣、精準!將己方的技術優勢、對方的性格弱點、以及複雜的政治博弈全都計算在內,環環相扣。
周通等人聽得是熱血沸騰,方才的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勝利的渴望。
“王爺英明!”
“末將願為先鋒!”
朱衡壓了壓手,示意他們安靜。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婉清身上。
“這個計劃,還有一個關鍵的環節,需要你來完成。”
林婉清心中瞭然:“王爺是想讓我,立刻返回京城?”
“對。”朱衡點頭,“戰事一開,京城必然震動。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一定會大做文章,汙衊我‘擅自出兵’、‘挑起邊釁’。我需要你在朝堂之上,為我正名。我需要你利用你的渠道,將李成梁被兵部掣肘的證據,不動聲色地遞到皇上的案頭。我需要你,穩住京城這個大後方。”
一個主外,一個主內。一個在沙場浴血,一個在朝堂交鋒。這是他們作為盟友的第一次並肩作戰。
“我明白。”林婉清鄭重地點頭,“只是……我走了,王爺您身邊……”
“放心。”朱衡笑了笑,笑容裡充滿了自信,“我這裡,有槍,有炮,還有一群嗷嗷叫的兄弟。倒是你,京城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萬事小心。”
林婉清心中一暖。她知道,分別在即。此去經年,再見不知是何時。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兒女情長。
她對著朱衡,深深一揖:“王爺,保重。婉清,靜候佳音。”
朱衡伸手,虛扶了一下,沉聲道:“一路順風。”
沒有更多的言語。
第二日清晨,兩支隊伍悄然離開了代王府。
一支是由王五“押送”著林婉清,一路向東,直奔京師。車隊外表看去平平無奇,內裡卻藏著數十名精銳衛士,以及朱衡寫給林尚書的親筆信。
另一支,則是由朱衡親自率領的三千精銳,如一條黑色的鐵流,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向著鷹愁澗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滾滾,馬蹄聲碎。
烽煙將起,歧路兩端,兩個年輕的靈魂,各自踏上了屬於自己的戰場。他們都堅信,當硝煙散盡,朝局澄清之時,他們必將在更高的地方,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