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索菲亞的身上。
那些經驗豐富的老銅匠們,臉上寫滿了懷疑。他們祖祖輩輩鑄造青銅器,從鼎到鍾,都是用純銅或是加入鉛來增加流動性,何曾聽說過要往裡面加錫的?錫那麼軟,加進去豈不是讓銅器更不結實?
“胡鬧!”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匠頭忍不住開口,“黃毛丫頭,你懂甚麼鑄造之術?銅性烈,錫性軟,二者相混,是為大忌!殿下,切不可聽她一派胡言,再浪費珍貴的銅料了!”
“是啊,殿下,此法聞所未聞啊!”其餘工匠也紛紛附和。
失敗的陰影,讓這些淳樸的匠人變得格外保守和固執。他們寧願相信是自己手藝不精,也不願相信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是錯的。
朱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索菲亞,這個異國少女的眼中,沒有絲毫的退縮,只有一種對知識的絕對自信。他想起了化學課本上的青銅合金,銅錫合金的硬度和韌性,確實遠超純銅或銅鉛合金。
索菲亞說的,是對的。
“都住口!”朱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環視一週,看著那些惶恐不安的工匠,緩緩說道:“你們的技藝,本王信得過。但這門炮,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用老法子來造新東西,行不通,也是情理之中。這位索菲亞小姐,來自遙遠的泰西之地,她們的國家,玩弄火炮已有百年。在這一點上,她是我們的老師。”
他走到索菲亞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一個充滿信任和支援的動作。
“本王決定,下一門炮,完全按照索菲亞小姐說的方法來鑄造!所有銅料、錫料,王府庫房敞開了供應!所有工匠,必須無條件聽從索菲亞小姐的排程!”
“殿下,三思啊!”老匠頭痛心疾首地跪了下來。
朱衡彎腰,親手將他扶起,語氣溫和卻堅定:“老師傅,我知道你們的顧慮。這樣吧,我們立個賭約。如果這次再失敗,所有損失,本王一力承擔,絕不追究任何人。但如果成功了……本王要你們每個人,都向索菲亞老師,敬一杯拜師茶。”
這番話半是命令,半是玩笑,卻瞬間化解了緊張的氣氛。工匠們面面相覷,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王爺話已至此,他們也不好再反駁。
“好!就聽殿下的!”老匠頭咬了咬牙,他也是個有脾氣的,當即表態。
於是,一場奇特的鑄炮工程,在代王府的後山秘密展開。
主角,不再是王府的工匠,而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異國少女。
索菲亞展現出了與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專業和嚴謹。她拒絕了工匠們憑經驗配比的習慣,要求用最精確的戥子,來稱量銅和錫的重量。她一遍遍地計算,最終確定了一個她記憶中威尼斯兵工廠最常用的比例——十份銅,配一份錫。
熔鍊的過程,她也親自監督。她告訴工匠們,不同金屬的熔點不同,必須先熔化銅,待銅液完全沸騰後,再將錫塊投入,並迅速攪拌,才能使二者完美融合。
這些理論,對於工匠們來說,如同天書。但他們還是按照這個奇怪的“洋規矩”,一絲不苟地執行著。
當金紅色的銅錫合金液體,被緩緩注入新的模具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驚奇地發現,加入了錫的銅液,流動性似乎更好,而且冷卻凝固後的收縮,也比預想的要小。
三天後,第二門佛郎機炮,新鮮出爐。
它的顏色,不再是傳統青銅器的暗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更深沉、更具殺氣的暗黃褐色。用錘子輕輕敲擊炮身,發出的聲音清越悠長,不再是第一門炮那般沉悶。
“好東西啊……”老匠頭撫摸著炮身,感受著那冰冷堅硬的質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歎。僅僅從質地上,他就能感覺到,這門炮,不一樣了。
試射的日子,再次來臨。
靶場上,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所有人的心都懸著,成敗在此一舉。
這一次,朱衡沒有親自點火,他將火把遞給了索菲亞。
“你是它的創造者,這一炮,理應由你來完成。”
索菲亞的手微微顫抖,她看了一眼朱衡,從他眼中看到了鼓勵和信任。她深吸一口氣,接過火把,毅然走向那門寄託了所有人希望的火炮。
“點火!”
火光閃耀,引信再次被點燃。
“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虎甚至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擋在了朱衡和索菲亞身前。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當火光鑽入炮尾的瞬間——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轟鳴,猛然炸響!
這一次,不是炸膛的悶響,而是一聲清脆、狂暴、充滿了毀滅力量的怒吼!
一股強大的氣浪,以火炮為中心,向四周猛地擴散開來,將地上的塵土碎石捲起一人多高!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炮架都向後平移了半尺有餘!
與此同時,一枚人頭大小的鐵彈,包裹著火焰,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旋轉著呼嘯而出!
它的目標,是百步之外,用三層巨石壘砌起來的,厚達一丈的靶牆!
“砰——!”
鐵彈狠狠地撞上了靶牆。
想象中的反彈或者嵌入並沒有發生。在接觸的瞬間,最外層的巨石,如同被巨人用鐵錘砸中的餅乾,瞬間四分五裂!無數的碎石向四周激射!
但這還沒完!
那枚鐵彈在擊碎第一層石牆後,威力不減,去勢依舊,又狠狠地撞在了第二層石牆上!
第二層石牆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
最終,鐵彈耗盡了動能,深深地嵌入了第三層石牆之中,留下一個猙獰可怖的大洞!
整個靶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面幾乎被洞穿的靶牆,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武器,這是神明才能擁有的雷霆!
“我的老天爺……”周虎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喃喃自語,“這玩意兒要是對著瓦剌的騎兵來一發……那不得轟死一大片啊?”
“不……”朱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這不是用來打人的。這是用來……攻城的!大同的城牆,未必有這靶牆堅固!有此神器,天下何處不可去得?”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靶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工匠們衝上前,將索菲亞高高地拋向空中,他們看向這個異國少女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狂熱。之前所有的懷疑和輕視,都在這驚天一炮中,化為烏有。
老匠頭更是老淚縱橫,走到索菲亞面前,二話不說,納頭便拜:“請受老朽一拜!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朽……服了!”
朱衡看著這歡騰的場面,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成功了。
他不僅擁有了一件足以顛覆時代的超級武器,更重要的是,他透過這次鑄炮,徹底統一了思想,凝聚了人心。一支擁有了共同信仰和先進技術的團隊,才是他最寶貴的財富。
夜幕降臨,慶功的篝火燃起。
士兵和工匠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慶祝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朱衡端著酒杯,找到了獨自坐在角落裡,安靜地擦拭著一塊火炮碎片的索菲亞。月光下,她的側臉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塑。
“今天,你是最大的功臣。”朱衡在她身邊坐下。
“我只是提供了我知道的知識。”索菲亞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閃爍,“真正偉大的,是設計出這門炮的您,殿下。”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片刻的沉默後,索菲亞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絲她母語的腔調,顯得神秘而又充滿誘惑。
“殿下,這門炮……很值錢。”
朱衡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
索菲亞的目光掃過周圍歡慶的人群,確認無人注意後,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繼續說道:“在我的家鄉,威尼斯共和國,我們最大的敵人,是奧斯曼帝國。他們擁有廣袤的土地和數不盡計程車兵,但他們的火炮技術,卻一直落後於我們。這是我們能在海上與他們抗衡的唯一依仗。”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激動。
“如果……我是說如果,奧斯曼帝國的蘇丹,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這樣一種威力巨大、射速又快的火炮……您猜,他願意出甚麼樣的價錢來購買它?”
朱衡的心,猛地一跳。他隱約猜到了索菲亞想說甚麼。
索菲亞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提議。
“我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以聯絡上他們的商人。我敢保證,他們願意出的價格,至少是您賣給大明朝廷的三倍。而且,他們會用黃金來支付。”
“三倍的價格,黃金支付。”
朱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剛剛還在為錢發愁,為如何武裝自己的軍隊發愁。而現在,一個巨大的,充滿了魔鬼般誘惑的餡餅,就這麼砸在了他的面前。
賣,還是不賣?
賣,就是通敵叛國,一旦暴露,萬劫不復。但得到的大量黃金,卻能讓他迅速拉起一支用佛郎機炮武裝到牙齒的無敵軍隊,別說自保,就算逐鹿天下,也未嘗沒有可能。
不賣,他守著這大殺器,卻可能因為朝廷的掣肘和錢糧的短缺,而無法量產,最終只能作為一件屠龍之技,束之高閣。
索菲亞的話,如同一把鑰匙,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門外,是無盡的財富和力量。
但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朱衡看著眼前這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佛郎機炮,它既是護國神兵,也可能是一把引火燒身的魔器。
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