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朱衡的心湖裡激起千層漣漪。
黃金,三倍的價格,奧斯曼帝國。
每一個詞都充滿了致命的誘惑。他幾乎能看到堆積如山的金幣,能看到一支用黃金武裝起來,用佛朗機炮橫掃天下的鐵軍。
然而,那扇通往無盡財富與力量的大門背後,隱約可見“通敵叛國”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朱衡的呼吸漸漸平復,眼中的狂熱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所取代。他看著索菲亞,這個聰慧而大膽的異國女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一個字,斬釘截鐵。
索菲亞的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瞭然。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朱衡的解釋。
“索菲亞,你來自威尼斯,你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朱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比如,我們的腳下的這片土地,和我們的同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篝火旁那些歡慶計程車兵和工匠,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最質樸的喜悅和希望。
“奧斯曼帝國是你們威尼斯的敵人,但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成為大明的敵人?我朱衡再缺錢,也絕不會資敵。這是底線,碰了,就不是萬丈深淵,而是永世不得超生。”
索菲亞沉默了。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年紀不大,但那份沉穩和決斷,卻遠超她見過的許多歐洲君主。她原以為他會掙扎,會猶豫,甚至會為了那巨大的利益而動搖。但他的拒絕,快得讓她有些意外,也讓她……有些安心。
她輕輕一笑,帶著些許自嘲:“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只看到了錢,卻忘了殿下您是一位真正的王者。”
“我不是王者,至少現在還不是。”朱衡也笑了,氣氛輕鬆了不少,“我只是一個窮得快要當褲子的藩王。所以,雖然不能賣給奧斯曼,但這門生意,我們還是要做。”
“嗯?”索菲亞沒跟上他的思路。
朱衡站起身,走到那門散發著金屬寒光的佛朗機炮前,用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炮身,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大明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就算他們肯買,給的價錢也只會是‘皇恩浩蕩’。而且這東西到了他們手裡,只會變成擺設。所以,我們得自己找買家。”
“可您不是說……”
“我是說,不賣給大明的敵人。”朱衡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狡黠的光芒,像一隻謀劃著偷雞的狐狸,“但我們可以賣給別人的敵人嘛。”
他壓低了聲音:“比如,東邊那片島上的倭人。”
“日本?”索菲亞立刻反應過來。作為威尼斯商人家庭出身的女子,她對世界地理和各地的局勢都有所瞭解。“我聽說那裡諸侯林立,常年征戰不休。”
“沒錯。一個字,亂!”朱衡一拍手,“越亂,他們就越需要我們的‘雷神’。而且,他們有錢,非常有錢。石見銀山,你知道嗎?一座流淌著白銀的寶山。用我們這砸開城牆的鐵疙瘩,去換他們堆積如山的白花花的銀子,這筆買賣,做得!”
索菲亞的眼睛亮了。她明白了朱衡的計劃。這比賣給奧斯曼帝國要安全得多。日本的戰亂,對大明而言影響甚微,甚至一個分裂的日本,比一個統一的日本更符合大明的利益。這筆交易,既能解決燃眉之急,又沒有通敵叛國的政治風險,簡直是神來之筆。
“可是,殿下,我們怎麼把這麼大的東西運過去?朝廷有海禁,私自出海,可是重罪。”
“山人自有妙計。”朱衡神秘一笑,“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
三日後,大同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
朱衡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富家公子常服,正襟危坐,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茶杯。他對面,坐著一個身形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人。此人身穿名貴的絲綢員外袍,手指上戴著一個碩大的翡翠扳指,一雙小眼睛裡時刻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就是山西最有名的“通達”商號大掌櫃,人稱“常四爺”的常茂。
晉商,一個以“信義”和“算計”聞名天下的商幫。他們的足跡遍佈大江南北,甚至深入草原漠北。只要有利潤的地方,就有晉商的身影。
“王公子,”常四爺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他並不知道朱衡的真實身份,只當他是一位有神秘背景的權貴子弟,“您託我辦的事,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東瀛的大內家,最近確實在和少貳家開戰,為了爭奪九州島的霸權,打得頭破血流。大內義弘此人,野心勃勃,求賢若渴,更求神兵利器。您的貨,他肯定有興趣。”
朱衡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常掌櫃,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批貨,不是絲綢瓷器,而是能要人命的傢伙。這趟買賣,風險極大,一旦被朝廷發現,你我都是抄家滅門的下場。”
常四爺臉上的笑容不變,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王公子,我們晉商做生意,講究一個‘利’字當頭。風險越大,利潤自然也就越大。您想出海,我有船,有信得過的人手,可以偽裝成普通商隊,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東瀛的博多港。您有貨,我有路。這買賣,做得。”
“好!”朱衡讚道,“我就喜歡跟常掌櫃這樣爽快的人合作。價錢方面,我們怎麼說?”
“好說。”常四爺伸出三根肥碩的手指,“運費,我收您三成。不是市價的三成,是您這趟買賣總利潤的三成。”
朱衡身後的周虎一聽,眼睛都瞪圓了,差點就要罵出聲來。三成!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比搶劫還狠!
朱衡卻擺了擺手,制止了周虎。他盯著常四M爺,臉上看不出喜怒:“常掌櫃,你這胃口,可真不小啊。”
常四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王公子,我這可不是普通的運貨。這是在刀尖上跳舞,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我出的是船,是人,更是身家性命。這三成,我要得不虧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還能保證,從東瀛換回來的白銀,分毫不差地給您運回來,並且透過我們‘通達’商號的錢莊,給您換成您需要的任何東西,糧食、鐵料、藥材……保證沒人能查到這筆錢的來路。”
這話,說到了朱衡的心坎裡。他缺的不僅僅是錢,更是一個能將這筆“黑錢”洗白的渠道。晉商的錢莊網路,遍佈天下,正是他最需要的。
“成交。”朱衡幾乎沒有猶豫。
常四爺眼中精光一閃,撫掌大笑:“王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合作愉快!”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常四爺答應,半月之內,調集五艘大海船,在天津衛的一個秘密港口等候。朱衡則需要在這半個月內,將第一批二十門佛朗機炮和相應的彈藥、人手準備妥當。
送走了常四爺,周虎終於忍不住了,一臉肉痛地說道:“殿下,這姓常的也太黑了!張口就要三成,咱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炮,倒讓他賺了大頭!”
朱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周虎,你看的是三成,我看的是那七成。沒有他的船和渠道,我們的炮連海都出不了,連一文錢都換不回來。這三成,是買路的錢,花得值。”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方的天空,目光深邃。
“而且,這只是開始。等我們的海上商路建立起來,以後要運的東西,可就不僅僅是火炮了。到時候,誰給誰打工,還說不定呢。”
周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家殿下的心思,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以前那個只會讀書射箭的少年,不知不T覺間,已經變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
而這盤棋,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夜裡,朱衡將與晉商合作的計劃告訴了索菲亞。
“去日本?”索菲亞有些驚訝,但隨即點頭,“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不過,殿下,火炮的操作很複雜,那些日本人恐怕不會使用。您需要派懂技術的人跟著去。”
“我正是這麼想的。”朱衡看著她,“所以,這次我想讓你……”
“我去!”索菲亞沒等他說完,便主動請纓。她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是一種屬於冒險家和開拓者的光芒。“我對日本也很好奇,而且,我需要親自去看看這門炮在實戰中的效果,這樣才能更好地進行改良。沒有人比我更適合這個任務了。”
朱衡看著她充滿神采的臉,心中一動,卻還是搖了搖頭:“不,你不能去。那裡太危險了,而且你是整個計劃的核心,絕不能有任何閃失。我會派周虎帶隊,你把操作和維護的要點,寫下來,教給他們就行。”
索菲亞有些失望,但看到朱衡堅決的眼神,知道無法說服他。她點了點頭:“好吧。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給周虎將軍。”
她心中卻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一場圍繞著火炮、白銀和野心的巨大風暴,正在大明王朝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它的第一個目標,便是那片日出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