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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空城計與心理戰

2026-06-01 作者:青雲長風

西山的山路崎嶇,夜風如刀。

四十多個臨時拼湊起來的“災民”,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黑風寨——一個能讓大同府的差役繞道走,能讓過往商隊聞風喪膽的凶地。

而他們的領頭人,那個年僅十七歲的代王朱衡,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王爺,前面就是黑風寨的地界了,再往前五里,就是他們的暗哨。”王五壓低聲音,語氣中難掩緊張。他已經按照朱衡的吩咐,帶著十幾個嗓門大的護衛,悄悄摸到了山寨的另一側,準備製造動靜。

朱衡勒住馬,在一塊山石後停下。他抬起頭,望著遠處山口那隱約可見的火光,像是在欣賞夜景。

“不急。”他從馬鞍上解下一個包裹,當著剩下三十多名護衛的面,不緊不慢地開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裹裡,竟是一套嶄新、完整的親王禮服。玄色紵絲袍,上面用金線繡著四合如意雲紋和坐龍,在微弱的月光下,那龍眼彷彿活了過來,閃爍著威嚴的光。

“王爺,您這是……”一個老兵顫聲問道。他們穿著破衣爛衫,是為了偽裝。可王爺這又是唱的哪一齣?穿著這身去土匪窩,不等於黑夜裡點燈籠,告訴人家“我是肥羊,快來宰我”嗎?

朱衡沒有回答,他脫下身上的粗布衣,就在這山風之中,旁若無人地換上了那身代表著大明皇室威儀的禮服。繁複的衣袍一層層穿在身上,他整個人的氣質都隨之改變。方才那個落魄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淵渟嶽峙、貴不可言的王。

他整理好衣冠,翻身上馬,對眾人道:“你們,就留在這裡。記住,半個時辰後,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竟真的獨自一人,一騎,朝著那匪巢的火光,坦然行去。

三十多個護衛面面相覷,腦子裡一片空白。

瘋了,王爺一定是瘋了!

……

黑風寨的寨門前,兩個昏昏欲睡的嘍囉正靠著木柵欄打盹。其中一個忽然捅了捅同伴:“哎,你聽,是不是有馬蹄聲?”

另一個不耐煩地睜開眼:“哪來的馬蹄聲,又是風聲吧?這鬼天氣……”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徹底噎了回去。

只見月色下,一匹神駿的黑馬,正不疾不徐地向寨門走來。馬上端坐著一個人,頭戴翼善冠,身穿金線龍袍,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俊朗而又陌生。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彷彿不是走向一個殺人如麻的匪寨,而是去赴一場自家的晚宴。

兩個嘍囉腿都軟了。他們當土匪這麼多年,搶過商隊,劫過富戶,可還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你你你……你是甚麼人?站住!”一個嘍囉鼓起全部勇氣,色厲內荏地吼道。

朱衡在寨門外十丈處停下,連人帶馬,如一尊雕塑。他甚至沒有看那兩個嘍囉一眼,只是朗聲道:“本王,大明代王朱衡。讓你們大當家的出來說話。”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寨。

代王?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山寨裡炸開。

很快,寨門大開,火把通明。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在數百名手持刀槍的匪徒簇擁下走了出來。他就是黑風寨的大當家,人稱“黑旋風”的張莽。

張莽眯著眼,死死盯著月光下的朱衡,心裡翻江倒海。

代王?那個傳說中窮得快要當褲子的藩王?他怎麼會跑到這裡來?而且是單人獨馬?

他身後那些不斷晃動的火把和隱約的人影又是怎麼回事?官兵來圍剿了?不對,若是官兵,早就鼓聲震天,殺聲四起了。

張莽壓下心中的驚疑,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我道是誰,原來是代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到訪我這窮山溝,有何貴幹?莫不是……王府裡沒米下鍋,想來我這裡借點?”

他身後的土匪們發出一陣鬨堂大笑,言語中的譏諷和不屑毫不掩飾。

朱衡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憫,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

“本王此來,不是借糧,是來救你們的命。”

笑聲戛然而止。

張莽的臉色沉了下來:“王爺這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朱衡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擊,“張莽,你盤踞西山,劫掠商旅,魚肉鄉里,樁樁件件,都夠你死十次了。你真以為,朝廷會一直放任你不管嗎?”

“哼,朝廷?”張莽不屑地啐了一口,“那些官老爺,除了會收錢,還會幹甚麼?只要孝敬足了,我這黑風寨就穩如泰山!”

“是嗎?”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他忽然轉向張莽身側一個精瘦的漢子,那人是黑風寨的二當家,趙四。

“趙四,我說的對嗎?”

二當家趙四渾身一僵,沒料到代王會突然點他的名。

朱衡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三天前,你在大同府悅來酒樓的後巷,見了一個人。那人是劉知府的師爺。你給了他二百兩銀子,對他說,只要官府出兵,你願做內應,獻出黑風寨,只求一個招安的名分和榮華富貴。這筆交易,劉知府已經應下了。”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數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二當家趙四的臉上。

趙四的臉瞬間血色全無,汗如雨下,他結結巴巴地分辨:“大……大當家的,你別聽他胡說!我沒有!這是汙衊!是離間計!”

可他的慌亂,看在眾人眼裡,就是心虛的最好證明。

張莽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兇狠,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死死盯著趙四,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土匪之間,最重義氣,也最恨背叛。

“老四,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張莽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哥!真沒有啊!我怎麼會背叛你!”趙四快要哭出來了,他想不通,這麼隱秘的事情,這個代王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朱衡根本不知道。

這完全是他根據現代心理學和組織行為學的推斷,進行的一場豪賭。任何一個組織,尤其是這種高壓的犯罪團伙,內部絕不可能鐵板一塊。二把手有想法,是大機率事件。他只需要把這顆懷疑的種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當眾種下去。

趙四是真有其事,還是被冤枉,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張莽信了,或者說,他開始懷疑了。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就再也無法彌補。

就在寨中人心惶惶,即將內訌之際,山寨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殺啊——!”

“踏平黑風寨!”

王五帶著那十幾個人,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敲鑼打鼓,點燃了事先準備好的數十堆狼煙。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喊殺聲在山谷間迴盪,聽起來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襲來。

黑風寨的匪徒們徹底慌了神。

“官兵!是官兵殺過來了!”

“大當家的,我們被包圍了!”

“是趙四!一定是他引來的官兵!”

混亂之中,張莽看著依舊鎮定自若的朱衡,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個局,一個從頭到尾都為他設下的死局!

朱衡看著眼前這出由他親手導演的戲劇,緩緩開口,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張莽,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負隅頑抗。等我身後的大軍——哦,也就是你口中的官兵,踏平山寨。你,和你的兄弟們,人頭落地,曝屍荒野。”

“第二條,”朱衡的聲音放緩,充滿了誘惑,“歸順於我。我以代王的名義,赦你們無罪。你們不再是匪,而是我代王府的親兵。從今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的。劉知府那邊,本王自會替你們擺平。”

“官兵不可信,但本王,金口玉言。”

張莽握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汗水從他額頭滾落。他看看遠處沖天的火光,聽聽那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再看看眼前這個氣定神閒、彷彿掌控一切的少年藩王。

他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撲通”一聲,這位在西山橫行了近十年的悍匪頭子,扔掉了手中的鋼刀,雙膝跪地,朝著朱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罪人張莽……願降!懇請王爺,收留我等兄弟!”

他身後,數百名匪徒見狀,也紛紛扔下兵器,跪倒了一片。

“願降!”

“求王爺收留!”

朱衡坐在高高的馬背上,俯瞰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數百悍匪,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成了。

兵不血刃,拿下黑風寨。煤、鐵、人力、啟動資金……所有的問題,在這一夜之間,全部解決。

至於劉知府那三千兩銀子?

朱衡低頭看了一眼張莽,心想,這下,恐怕不止三千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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