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給通州大營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立威”的校場,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壓抑的氣氛。
朱衡站在高臺上,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望向大營門口的方向。
兵部的人?
這個時候來,所為何事?
是為了嘉獎,還是為了……試探?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在山西大同時,與他有過數次交鋒的女子——林婉清。
算算時間,她也該從山西回到京城,向她的父親,兵部尚書林遠山,彙報自己的所見所聞了。
不知道,在她那份報告裡,自己,會是一個甚麼樣的形象?
是,一心為國,圖強御辱的少年藩王?
還是,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潛在亂臣?
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弧度。
“讓他們進來。”他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一隊人馬,便在一名親衛的引領下,進入了校場。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神情倨傲,正是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李若愚。
此人,乃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干將,素來看不起武人勳貴,更對朱衡這種,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藩王,心懷警惕。
在他的身後,跟著十餘名兵部的官吏,他們一個個,都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座,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軍營。
而在,這群人中,一個,身穿青色文書服,身形略顯單薄,但,腰桿卻挺得筆直的“年輕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年輕人”,面容俊秀,面板白皙,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與文弱外表,截然不符的,英氣和銳利。
一雙眸子,清亮如水,卻又,深邃如潭。
正,不動聲色地,將整個校場的佈局,士兵的精神面貌,乃至,高臺上朱衡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不是林婉清,又是誰?
朱衡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眸子裡,一閃而過的,驚訝,和,一絲,隱藏極深的,複雜情緒。
顯然,她也沒想到,會,在這樣一種,血腥而威嚴的場景下,與他重逢。
朱衡,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普通的兵部文書。
他,將目光,投向了,為首的李若愚。
“不知,李郎中,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
李若愚,顯然,對朱衡這種,不行大禮,直呼其官職的態度,有些不滿。
他,皺了皺眉,但,一想到來之前,首輔溫體仁的,再三叮囑,還是,強壓下了心中的不快。
他,對著高臺,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生硬地說道。
“代王殿下。”
“下官,乃是,奉了兵部尚書,林大人之命,前來,協助殿下,清點此戰繳獲的,軍械、甲冑、馬匹等戰利品。”
“這些,皆需,造冊登記,上報兵部,而後,充入武庫司,以備國用。”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繳獲的戰利品,上繳國庫,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
“哦?是嗎?”
朱衡,聞言,卻是,輕笑一聲。
“本王,怎麼記得,前日,陛下親臨時,已經,將此戰所有繳獲,都,劃歸,我‘建設兵團’,作為,前期啟動的資產了?”
“怎麼,這才,過了兩天。兵部,就,派人來,討要了?”
“難道,是,林尚書,覺得,本王的話,不管用?還是,覺得,當今陛下,金口玉言,也可以,朝令夕改?”
朱衡的話,綿裡藏針,瞬間,就將了李若愚一軍。
李若愚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他,沒想到,這個代王,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一上來,就給他,扣了這麼大一頂帽子。
“殿下,誤會了!”
他,連忙,辯解道。
“下官,絕無此意!陛下,金口玉言,自然,無人敢違。”
“只是……只是,這批繳獲,數量巨大,品類繁多。其中,不乏,建奴特有的精良甲械。兵部,也是,出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考慮,想,派人來,研究一番,以,為日後,我大明軍械的改良,提供一些,借鑑。”
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朱衡,點了點頭,彷彿,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原來如此。那,是本王,誤會李郎中了。”
他,走下高臺,來到李若愚面前。
“既然,是,為了國事。本王,自然,沒有,不配合的道理。”
“王五!”
“末將在!”
“你,帶李郎中,和,兵部的各位大人,去,我們的武備庫。”
“讓他們,看。”
“想看甚麼,就看甚麼。想研究甚麼,就研究甚麼。”
“一定要,讓各位大人,盡興而歸。”
朱衡,說得,十分“大方”。
李若愚,聞言,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得色。
他,覺得,是自己的據理力爭,和,兵部的名頭,壓住了這個年輕的藩王。
“如此,便,多謝殿下了。”他,撫了撫須,矜持地說道。
然而,朱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過……”
朱衡,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李若愚身後,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俊秀文書”身上。
“這位小兄弟,看起來,眉清目秀,文質彬彬,不像是個,整日,與刀槍甲冑,打交道的武人。”
“讓他,跟著李郎中,去那,滿是鐵鏽味和血腥氣的庫房裡,恐怕,會,汙了,他的眼睛,髒了,他的衣服。”
他,看著林婉清,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依本王看,不如,就讓這位小兄弟,留在本王身邊吧。”
“本王,正好,有些,關於,‘建設兵團’未來規劃的文書,需要,有人,幫忙整理一下。”
“這位小兄弟,看起來,就,很機靈。想必,一定,能勝任。”
甚麼?!
李若愚,聞言,大驚失色!
他,這次來,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好,這位,尚書大人的千金!
現在,代王,竟然,要,指名道姓地,將她,留在身邊?
他,想幹甚麼?
難道,他,已經,看穿了她的身份?
李若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剛想,開口拒絕。
卻,被林婉清,一個,隱蔽的眼神,制止了。
林婉清,往前,站了一步。
對著朱衡,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聲音,清朗,而沉穩。
“能,為殿下分憂,是,晚生的榮幸。”
她,竟然,答應了!
朱衡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女人,果然,有膽色。
他,要的就是,她答應。
他,就是要,把她,這個,兵部尚書的女兒,皇帝派來的密探,光明正大地,留在自己的身邊。
他,倒要看看。
當她,親眼看到,自己,是如何,將這片,貧瘠的土地,變成,一個,工業化的奇蹟。
當她,親眼看到,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廢物計程車兵,和,被他們視為野獸的敵人,在自己的手中,變成,一支支,無堅不摧的,建設大軍時。
她的心,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堅定。
她的立場,又,會發生,甚麼樣的,變化。
這,是一場,心理上的,博弈。
一場,關於,人心和信念的,征服。
而朱衡,對,贏得這場博弈,充滿了信心。
“很好。”
他,對著林婉清,點了點頭。
“你,叫甚麼名字?”
林婉清,心頭一跳。
她,知道,這是,又一次的試探。
她,定了定神,緩緩答道。
“回殿下,晚生,林……青。”
她,將自己的名字,隱去了一個字。
“林青?”
朱衡,玩味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好名字。”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那,臉色變幻不定的李若愚。
只是,對著林婉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先生,請吧。”
“本王的帥帳裡,正好,有一批,剛繪製好的圖紙,需要,你,幫忙,參詳參詳。”
圖紙?
林婉清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和警惕。
她,跟著朱衡,向帥帳走去。
心中,卻在,飛速地,思考著。
這個,喜怒無常,又,深不可測的代王。
到底,想,讓她看甚麼?
然而,當她,走進帥帳,看到,那,鋪滿了整張桌案的,一張張,畫滿了,各種,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怪器械和,宏大建築的圖紙時。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圖紙上,畫著的,赫然是,一座,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巨大工廠。
工廠的旁邊,還,標註著幾個,她,看得懂,卻,完全不明白其意的,漢字。
“京山……水泥廠?”
而就在此時,她,感覺,身後,傳來一股,溫熱的氣息。
朱衡,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在她的耳邊,輕輕響起。
“林先生,對本王,這個,即將,改變整個大明,不,是改變整個世界的小玩意兒,還,感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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