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縷殘陽沉入地平線,炮聲終於停了。
持續了近六個時辰的轟鳴,讓每個人的耳朵都處於失聰的邊緣,可當這聲音真的消失時,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反而籠罩了整個戰場。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焦臭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吸進肺裡,讓人從喉嚨到胃都火辣辣的。
朱衡、王五和李成梁,三人騎著馬,緩緩走下高地,踏入了那片被炮火重塑過的人間地獄。
入目所及,再也看不到一寸完好的草地。大地被炸得坑坑窪窪,如同月球的表面。殘缺不全的屍體,戰馬的骸骨,破碎的兵器,撕裂的旗幟……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種毫無邏輯的方式,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超現實的、殘酷的畫卷。
偶爾有還未死透的韃靼士兵,躺在血泊中發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就會有明軍的輔兵上前,面無表情地用長矛結束他的痛苦。
打掃戰場,也是戰爭的一部分。
李成梁這位在邊關殺了半輩子人的總兵,看著眼前的景象,依舊感到一陣陣的頭皮發麻。他經歷過無數次慘烈的戰鬥,見過屍橫遍野的場面,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
這不像是兩軍交戰的遺蹟,更像是一場天災過後,凡人無力抗爭的慘狀。
他忍不住轉頭,看向身邊的朱衡。
這位年輕的藩王,神情異常平靜,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悲憫,只有一種沉重的、複雜的、李成梁完全讀不懂的情緒。
“殿下……”李成梁的喉嚨有些乾澀,“阿魯臺主力已潰,餘部向北逃竄,至少……五年之內,他們再也無力南下了。”
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捷!一場足以載入史冊、讓任何一位將領都名垂青青史的大捷!
但朱衡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彷彿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勒住馬,從馬鞍上取下一個水囊,擰開,將清水緩緩地灑在腳下的土地上。
“敬那些死去的,也敬那些活下來的。”他低聲說,“戰爭裡,沒有真正的贏家。”
王五和李成梁都愣住了。
他們不懂這句話的深意,但他們能感受到,朱衡身上那股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沉重的氣質。他不像一個勝利者,更像一個揹負著某種巨大責任的獨行者。
就在這時,遠處的明軍陣地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贏了!我們贏了!”
“韃子被打跑了!”
士兵們扔掉手中的兵器,互相擁抱著,又哭又笑。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壓力,在這一刻盡情釋放。無數雙眼睛,帶著狂熱、崇拜、敬畏的目光,投向了戰場中央,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身影。
是代王殿下!是他帶來的神罰之器,拯救了大家!
李成梁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塵土的鎧甲,然後,在朱衡和王五驚訝的目光中,他向前走了幾步,對著朱衡,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末將李成梁,替大同十萬軍民,叩謝殿下天威!此戰之功,非殿下莫屬,請受末將一拜!”
他這一跪,石破天驚。
他不是普通計程車兵,他是朝廷敕封的二品總兵,是鎮守一方的大員!他這一跪,跪的不是皇恩,而是朱衡的個人威望!
“總兵快快請起!”朱衡也嚇了一跳,連忙翻身下馬,上前去扶。
但李成梁卻執拗地跪著,他身後跟來的親兵們,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
高地上的炮兵們,看到了這一幕,他們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防線上的步卒們,看到了這一幕,他們也跟著跪下了。
從高地到平原,從炮兵到步兵,數千名大明邊軍,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他們的目光狂熱而虔誠。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起。
“代王萬勝!”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沖天而起。
“代王萬勝!代王萬勝!代王萬勝!”
聲浪在山谷間迴盪,經久不息,彷彿要將天空都震裂。在這一刻,士兵們心中,這位年輕藩王的地位,已經超越了遠在京城的、那個模糊的皇帝身影。
朱衡的頭皮“嗡”的一聲,炸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功高震主!
他可以接受勝利,可以接受讚譽,但絕不能接受這種近乎於“黃袍加身”的場面!
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幾乎是強行將李成梁拽了起來,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李總兵!你這是要陷我於不義嗎?!”
李成梁被他凌厲的眼神看得一怔,隨即苦笑道:“殿下,末將只是……只是肺腑之言。若無殿下,我等今日,早已是這遍地屍骸中的一員了。”
“糊塗!”朱衡低聲喝道,“此戰能勝,靠的是大明的國力,靠的是將士們用命!我不過是提供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豈能居全功?今日之事,若傳到京城,你我二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猛地轉身,面對著依舊跪拜呼喊的數千將士,運足了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都給我起來!”
“此戰,是大明萬勝!是皇上天威浩蕩!”
他的聲音蓋過了呼喊聲,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朱衡指著遠方狼狽逃竄的敵軍,再次吼道:“記住!是你們手中的刀,你們身前的盾,是你們同袍的血,打贏了這場仗!你們效忠的,是大明!是皇上!不是我朱衡!”
士兵們面面相覷,緩緩地站了起來,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但更多的是對朱衡更加深沉的敬畏。
這位殿下,不但有神鬼莫測的手段,更有如此清醒的頭腦和高潔的品行。
朱衡鬆了口氣,後背卻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會這麼簡單就過去。
當晚,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朱衡和李成梁正在商議著如何向朝廷寫這份捷報。
“殿下,此戰細節,該如何寫?尤其是火炮……”李成梁小心翼翼地問道。
“就寫,我獻上的‘新式火器’在戰場上初試鋒芒,收到了奇效。”朱衡的指節輕輕敲著桌子,“至於具體細節,一概不提。就說此物尚在試製,多有不穩,此次能建功,僥倖居多。”
李成梁眼睛一亮,明白了朱衡的意思。這是藏拙,也是自保。
“功勞,你我二人,一人一半。”朱衡繼續道,“不,你七我三。你是主將,我是監軍。戰報就這麼寫,你親自派最信得過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林尚書處。”
“殿下……”李成梁還想說甚麼。
朱衡擺了擺手:“就這麼定了。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神悠遠。他知道,這份語焉不詳的捷報,送入京城,必然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們,會如何猜忌,如何揣度?
而他那位遠在京城的皇兄,看到這份捷報,又會作何感想?
是欣喜於邊疆大捷,還是……忌憚於一個擁有了“天雷”的藩王弟弟?
朱衡緩緩站起身,走到帳外。夜風冰冷,吹散了些許血腥氣。他抬頭仰望,漫天星辰,璀璨而冰冷。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的戰場,越過了大同的城牆,投向了遙遠的南方,那座名為“紫禁”的巨大牢籠。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手中最大的底牌,那份從系統中剛剛解鎖的,名為【定裝米尼彈與線膛槍】的圖紙,還不到亮出來的時候。
這天下,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