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炮營，開火！”
朱衡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判決書，透過旗語和奔跑的傳令兵，瞬間傳遍了鷹愁澗的每一個角落。
“轟！轟！轟！轟！”
四門沉重的“雷神”臼炮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那不是尋常火炮清脆的炸響，而是一種發自大地深處的沉悶轟鳴，彷彿有遠古的巨獸在山谷的腹地中甦醒，猛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炮口噴射出的橘紅色火焰，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四朵驟然綻放的死亡之花，短暫地照亮了炮手們因興奮和緊張而漲紅的臉龐。
下一瞬，由數百枚鐵珠和碎鐵片組成的死亡風暴，裹挾著尖銳的呼嘯聲，以一個精準計算過的拋物線，越過山谷兩側的巖壁，狠狠地砸進了韃靼後勤部隊最密集的中段。
“噗！噗！噗噗噗！”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金屬撞擊盔甲，更像是鐵匠的重錘砸在了一塊巨大的生肉上。霰彈覆蓋的區域內，慘叫聲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徹底湮滅。無論是人還是馬，都被這股鋼鐵風暴瞬間撕成了碎片。一輛裝滿糧草的大車，被直接打成了篩子，乾燥的草料混著溫熱的血肉和內臟，轟然散落一地。
一名韃靼百夫長剛剛還在為繳獲的“新式火銃”而狂喜，他正高舉著一根沉甸甸的假槍管，向周圍計程車兵炫耀著長生天的恩賜。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一發霰彈就覆蓋了他所在的位置。他的上半身瞬間消失，只留下兩條腿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在馬背上晃了晃，才無力地墜下。
這突如其來的、超越了他們認知極限的攻擊，讓整支綿延數里的韃靼隊伍瞬間陷入了地獄般的混亂。
“敵襲！有埋伏！”
“是明軍！明軍的主力在這裡！”
“長生天啊！這是甚麼妖術？是天雷嗎？”
恐慌如同瘟疫，從隊伍的中段向前後兩端瘋狂蔓延。前面的部隊想後退，後面的部隊想前進，亂成一團計程車兵和馬匹互相擁擠、踩踏，命令系統在第一輪炮擊中就已徹底崩潰。那些押送著車輛計程車兵，驚慌失措地丟下韁繩，試圖調轉馬頭逃跑，卻發現狹窄的穀道上，根本無處可逃。
“霹靂銃營，自由射擊！”
周通的聲音緊隨其後。
山谷兩側的黑暗中，驟然亮起了數百個細碎的火點，如同夏夜草叢中的螢火蟲。緊接著，一陣密如爆豆的炒響聲，匯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金屬洪流。
“砰砰砰砰砰！”
裝備了燧發槍的“霹靂”銃營，開始了他們冷酷而高效的點名。他們無需等待火繩點燃，只需扣動扳機。三段式射擊的戰術，在周通的指揮下，被髮揮得淋漓盡致。第一排射擊完畢，立刻退後裝填，第二排上前補位，射擊聲幾乎沒有片刻的停歇。
鉛彈精準地鑽進任何暴露在外的身體部位。試圖彎弓搭箭的韃靼射手，在舉起弓的瞬間就被洞穿了額頭；揮舞著馬刀試圖組織抵抗的軍官，胸口爆出一團血花，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窟窿；更多的普通士兵，則是在盲目的奔跑中，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擊中，慘叫著栽下馬背。
鷹愁澗，此刻成了名副其實的屠宰場。
而真正的點睛之筆，來自隊伍的最前端。
“動手！”
張石的一聲暴喝，淹沒在巨大的炮火和槍聲中，但對於他身邊的五百名“潰兵”來說，卻比任何聲音都要清晰。
這五百人，是朱衡從衛隊和收編的悍匪中，精挑細選出的最精銳、最悍不畏死計程車卒。他們偽裝成潰兵，忍受著韃靼人的嘲笑和推搡，心中卻早已憋著一股滔天的殺意。
張石一刀割喉，身邊的弟兄們也同時動手。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的是從靴筒裡抽出的匕首，有的是藏在破衣下的短斧，甚至有人直接用胳膊勒住身邊敵人的脖子，用蠻力將其扭斷。
這支深入敵陣的奇兵，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韃靼人指揮系統的咽喉部位。押送他們的韃靼先鋒部隊，根本沒料到這些看似綿羊的俘虜，會瞬間變成擇人而噬的猛虎。
一個照面，負責指揮的幾名韃靼軍官就被悉數斬殺。
“守住谷口！別讓他們跑了！”張石一腳踹開一具屍體，奪過一把馬刀，嘶聲吼道。
五百人迅速組成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用剛剛從敵人手中奪來的武器，和自己的血肉之軀，死死地堵住了鷹愁澗的出口。他們就像一顆釘子，被狠狠地楔進了敵人的逃生之路上。
山谷後方，負責斷後的爆破組也同時行動。
“轟隆——！”
一聲比炮聲更加沉悶的巨響傳來，伴隨著山石的劇烈晃動。谷口的另一端，被預埋的炸藥引爆，大量的山石和泥土傾瀉而下，徹底封死了韃靼人的退路。
至此，甕中捉鱉之勢已成！
朱衡站在巨石上，單筒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他的眼睛。他沒有看谷中那片慘烈的修羅場，他的視線，越過了混亂的戰場，投向了更遠處的黑暗山脊。
他在找魚。找那幾條被血腥味吸引而來，卻自以為聰明的鯊魚。
“王爺，”一名負責偵查的夜不收，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東北方向三里外的小山包上，有火光晃動，看樣子是想跑。”
朱衡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果然沉不住氣了。”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邊的王五，“王五，帶上你的騎兵營。記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個領頭的，叫索菲亞的女人，別傷了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她。”
“是，王爺！”王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滿是嗜血的興奮。他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隨著王五帶著騎兵營如旋風般離去，朱衡重新舉起了望遠鏡，這一次，他看向了谷中。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殘餘的韃靼士兵在徹底的絕望中，或跪地投降，或被無情射殺。
周通和張石的部隊，正在打掃戰場，清點俘虜。整個鷹愁澗，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
朱衡的臉上，卻沒有甚麼勝利的喜悅。他心中清楚，今夜的炮聲，只是一個開始。這一炮，不僅轟碎了阿古拉的後勤線，也徹底轟開了代州這個偏遠藩地的大門，將它毫無保留地推向了整個大明，乃至更廣闊世界的風口浪尖。
他看著那些被特意堆放在一起的、沾滿了血汙的“假槍管”，心中冷笑：“戲臺已經搭好，誘餌也已拋下。狼抓住了，現在，該去看看那幾條遠道而來的鯊魚，究竟長著甚麼樣的牙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