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大同府城北,校場。
秋高氣爽,天色湛藍如洗。然而校場上的氣氛,卻肅殺得如同寒冬。
校場中央,十具造型奇特的發射架一字排開。那發射架由精鐵打造,呈一個傾斜的木槽狀,每個木槽裡,都並排安放著十支手臂粗細、長約五尺的“箭矢”。這些“箭矢”通體漆黑,頭部呈紡錘形,尾部卻帶著小小的木質尾翼,箭身兩側,各捆綁著兩個拳頭大小的管狀物,正是助推火藥筒。
這便是朱衡口中的“神火飛鴉”——一種原始卻致命的多管火箭炮。
校場一側的高臺上,朱衡安然端坐。他的左右手邊,分別是兩撥涇渭分明的日本人。
左邊是以杉重矩為首的大內氏使團,他們個個身著武士服,正襟危坐,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緊張,手緊緊地握著刀柄,彷彿下一秒就要上戰場。
右邊則是勸修寺晴右和他帶來的幾名隨從。這位公卿大人面色蒼白,眼中佈滿了血絲。這幾日,他用盡了一切辦法,甚至不惜許諾將皇室珍藏的幾件來自中華的古董字畫獻上,但朱衡只是笑而不語。他知道,今天這場展示,將決定他的任務是徹底失敗,還是尚有一線生機。如果這“神火飛鴉”的威力真的那般恐怖,他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它落入大內氏之手。
“殿下,一切準備就緒。”一名火器工坊的總管上前稟報。
朱衡點點頭,拿起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對著高臺下的兩撥日本人笑道:“二位使者,看好了。千步之外,本王立了三個營寨模型,模擬的是步兵方陣。今日,就讓你們見識一下,甚麼叫做‘範圍性飽和打擊’。”
“飽和打擊”這個詞,日本使者自然聽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受到話語中的分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遠處那模糊的營寨模型。
朱衡放下喇叭,對總管下令:“點火!”
“點火——!”
令旗揮下,十名早已準備就緒的炮手,同時點燃了引線。
“嗤——”
一陣刺耳的引線燃燒聲後,驚天動地的一幕發生了!
“咻咻咻咻咻——!”
一百支“神火飛鴉”在助推火藥的驅動下,拖著長長的橘紅色尾焰,發出厲鬼哭嚎般的尖嘯,瞬間騰空而起!它們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黑色蝗蟲,在天空中劃出一百道交錯的拋物線,遮天蔽日般地撲向遠方的目標。
那場面,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射箭”來形容。那是一種狂暴的、蠻不講理的力量宣洩!
高臺上的日本人,全都驚得站了起來。杉重矩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中滿是狂熱。而勸修寺晴右,則是渾身顫抖,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口中喃喃自語:“鬼神……此乃鬼神之技……”
還沒等他們從視覺和聽覺的雙重震撼中回過神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一兩息之後,千步之外的靶場區域,瞬間被一片火海和爆炸所吞噬!
“轟轟轟轟轟——!”
一百個爆炸點幾乎在同一時間炸響,爆炸的轟鳴匯成了一股毀滅性的聲浪,連高臺都在微微震動。每一個火箭彈頭內裝填的猛火油和黑火藥,在撞擊後爆開,形成一個個巨大的火球。無數的彈片和燃燒的猛火油,向四周瘋狂濺射。
那三個模擬營寨,連同周圍方圓百步的土地,瞬間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地獄。木製的營寨被炸得粉碎,四處燃燒;人形的草靶,更是連灰燼都找不到。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校場上,無論是大明士兵,還是日本使者,所有人都被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震懾得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這就是“神火飛鴉”的威力?
這哪裡是武器,這分明是天罰!是用火焰和鋼鐵,來清洗大地的神罰!
“咕咚。”杉重矩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轉身,對著朱衡“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殿下!此等神器,我大內氏……我大內氏願傾盡所有!求殿下售予我等!無論甚麼代價!”
他已經瘋了。他想象著,如果這樣一輪齊射,落在衝鋒的敵軍陣中,會是何等景象。那將不是戰爭,而是屠宰。
勸修寺晴右則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完了,一切都完了。如果這種武器流入日本,甚麼天皇,甚麼公卿,甚麼武士道,都將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化為齏粉。
朱衡滿意地看著他們的反應,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然而,就在他準備宣佈這次展示圓滿成功,開始新一輪的“競價”時,異變陡生!
一名負責觀察的哨兵,突然發瘋似的從遠處的瞭望塔上衝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高臺下,聲音帶著哭腔:“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朱衡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那哨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有……有幾枚飛鴉……飛偏了!它們……它們飛過了靶場,落在……落在城北的民居里了!”
甚麼?!
朱衡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在場的所有人,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快!快去救人!快!”朱衡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身邊的親衛和官員們大吼。
宋應星等人如夢初醒,立刻帶著人馬,瘋了一樣向城北衝去。
高臺上的氣氛,瞬間從狂熱和震撼,跌入了冰冷的恐慌。杉重矩和勸修寺晴右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神鬼莫測的武器,竟然還有如此致命的缺陷。
……
半個時辰後,鎮西王府門前。
王府硃紅色的高大府門,此刻被圍得水洩不通。成百上千的百姓聚集在這裡,他們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尊敬與愛戴,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悲傷,以及深深的恐懼。
人群的最前方,幾名婦人正抱著被燒得焦黑的屍體,放聲痛哭。那屍體,有的是她們的丈夫,有的是她們的孩子。旁邊,還有一些身上帶著燒傷的漢子,用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府的大門。
“王爺!您出來!您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那是甚麼妖術!是天譴啊!把俺家的房子都燒沒了!”
“還我兒子命來!我的兒啊!”
哭喊聲,咒罵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王府的威嚴。
一些平日裡受過王府恩惠的匠人、商戶,想要上前勸解,卻立刻被憤怒的人群推開。在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和對那未知武器的恐懼面前,往日的恩情,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妖術禍世!王爺在玩火!要害死我們大同全城的百姓啊!”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懼。
“對!是妖術!”
“不能再讓他弄那些鬼東西了!”
“燒了工坊!毀了那些害人的妖器!”
群情激奮,人群開始向前湧動,衝擊著王府衛兵組成的人牆。衛兵們手持長槍,面色緊張,卻不敢真的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動手。
王府內,朱衡站在門樓上,透過窗格,看著外面那一張張憤怒而又恐懼的臉,聽著那一聲聲刺耳的哭嚎與咒罵,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贏了日本使者,贏得了他們的敬畏與財富。
卻在這一刻,輸掉了自己百姓的人心。
一場由技術失誤引發的嚴重事故,瞬間演變成了一場席捲全城的信任危機。他這個一手締造了大同繁華的“聖明王爺”,在百姓眼中,第一次,與“妖術”、“災禍”這些詞,聯絡在了一起。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民心動搖。這把雙刃劍,終於在給他帶來巨大利益的同時,也狠狠地割傷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