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鎮西王府。
初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塞外的凜冽，捲起庭院中幾片早黃的落葉。朱衡卻覺得這風吹在身上，說不出的舒坦。他剛剛從城外的火器工坊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王府長史宋應星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賬目和報告，臉上是混雜著興奮與疲憊的神情。
“殿下，按照您的圖紙，新一批的十二磅加農炮已經試射成功，膛線工藝愈發純熟，射程和精度又提升了半成。另外，水力鍛錘的應用，讓炮管的生產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如今我們每月的產量，足以武裝一個衛所了。”
朱衡點點頭，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錯，但還不夠快。咱們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北邊的韃靼，西邊的瓦剌，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更別說，咱們還得防著京城裡某些人眼紅下絆子。”
他口中的“某些人”，自然是指朝堂上那些視他為異端藩王的保守派。雖然嘉靖皇帝目前對他頗為倚重，但朱衡深知，君心難測，唯有握在自己手裡的實力，才是最可靠的。
“還有東邊，”朱衡的目光轉向牆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手指點在了那個狹長的島國上，“咱們的客戶，織田信長，最近動靜不小啊。”
宋應星聞言，立刻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一份密報，遞了上去：“殿下明鑑。這是錦衣衛從日本傳回的最新訊息。織田信長半年之內連下美濃、伊勢，兵鋒直指京都。日本國內稱其有‘鯨吞之勢’，全賴我大明神炮之威。如今，‘織田’與‘大炮’二詞，在日本已是可令小兒止啼的兇名。”
“呵呵，好，很好。”朱衡笑了起來，“就是要這種效果。一個分裂而又相互競爭的日本，才是一個好鄰居。咱們的軍火，不能只賣給一家，得讓他們都捲起來，互相攀比著買，那才叫生意。”
他話音未落，一名親衛快步走入，單膝跪地：“啟稟殿下，府外有自稱日本大內氏使者求見，言有萬分緊急之事，欲獻重禮，求見殿下一面。”
“大內氏？”朱衡眉毛一挑。
這個名字他可不陌生。在織田信長崛起之前，西日本的霸主，長期掌控著與大明的勘合貿易，富甲一方。只是後來家主大內義隆被家臣陶晴賢所弒，勢力一落千丈，沒想到現在居然找上門來了。
“有意思。”朱衡嘴角上揚，“看來是我們的‘老朋友’織田信長，把他們給刺激到了。讓他們進來吧，我倒要看看，這落魄的鳳凰，能拿出甚麼像樣的羽毛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武士，被引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相對樸素的武士常服，但腰間的太刀刀鞘古樸，眼神銳利如鷹，行走之間龍行虎步，顯然是個身經百戰的狠角色。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負責翻譯。
“西國大內氏家臣，杉重矩，拜見大明鎮西王殿下！”武士單膝下跪，行了一個不算標準但充滿力量感的禮節。
“免禮，賜座。”朱衡氣度沉穩，示意他們坐下。
待僕人奉上茶水，杉重矩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殿下，我等此來，是為求購殿下手中的神兵利器！”
朱衡故作驚訝：“哦？本王的軍火，不是已經賣給織田家了嗎？你們同為日本大名，何必再來求購？”
杉重矩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與憤恨：“織田信長不過是尾張的暴發戶，仗著殿下的神器，才敢如此猖狂，覬覦天下。我大內氏，世代與大明交好，執掌勘合貿易百年，論淵源，論誠意，遠非織田家可比！我主大內義長，願以十萬兩雪花白銀，求購殿下手中的‘明國大炮’五十門！”
十萬兩白銀！
站在一旁的宋應星，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一筆鉅款，足足等於大明朝廷一年賦稅的幾十分之一了。這大內氏，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朱衡卻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動聲色。
十萬兩白銀，很多嗎？很多。但他要的，可不止是錢。
見朱衡不為所動，杉重矩咬了咬牙，似乎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軸，雙手呈上。
“殿下若嫌誠意不足，我主另有一份大禮！”
親衛接過卷軸，轉呈給朱衡。朱衡緩緩展開，眼中精光一閃。
那是一份地圖，畫的正是日本與朝鮮之間的海域，一個關鍵的島嶼被用硃筆圈出——對馬島。
“我主願將對馬島，租借於殿下，為期九十九年！只求殿下能將那……能於水上航行，噴吐黑煙，不需風帆亦可疾馳的鐵甲艦，其……其圖紙，售予我大內家！”杉重矩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鐵甲艦圖紙！
這下，連朱衡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沒想到，大內氏的胃口和魄力，居然如此之大。他們不僅想要火炮，還盯上了自己艦隊的核心技術。對馬島的戰略價值極高，是控制日朝海峽的鑰匙，這個籌碼不可謂不重。
他看著杉重矩那充滿渴望與決絕的眼神，心中瞬間明瞭。大內氏這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想要賭上一切，來一次技術上的彎道超車，重新奪回霸權。
朱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賣，還是不賣？
賣圖紙，無異於養虎為患。鐵甲艦的技術含量，遠高於這個時代，一旦洩露，後患無窮。
不賣？又白白錯失了對馬島這個絕佳的跳板，以及一大筆現金。
房間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杉重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朱衡，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許久，朱衡笑了。
“呵呵，杉重矩是吧？你的誠意，本王看到了。不過，鐵甲艦乃國之重器，圖紙是萬萬不能賣的。”
杉重矩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充滿了失望。
“但是……”朱衡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炮，本王可以賣給你們。而且，本王這裡還有一種新式武器，威力不在大炮之下，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有沒有興趣，見識一下？”
“新式武器？”杉重矩猛地抬起頭。
“此物，名為‘神火飛鴉’。”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一次齊射，可覆蓋百步之地，所到之處，玉石俱焚。用它來對付那些密密麻麻衝鋒的武士，效果嘛……想必會非常精彩。”
他說的，正是他手下工坊根據古籍和後世知識，搗鼓出來的多管火箭炮的雛形。雖然精度堪憂，但覆蓋性打擊的威力，絕對是這個時代的步兵噩夢。
杉重矩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親衛再次來報，聲音比剛才還要急切幾分。
“殿下！府外又來一隊倭人求見，為首者自稱‘勸修寺晴右’，手持日本天皇密詔，言有關係日本國運之大事，需與殿下面陳！”
“天皇密使？”
朱衡和杉重矩同時一愣。
杉重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天皇？幕府衰微，天皇更是擺設，他們怎麼會派人來？而且還是在這種節骨眼上！
朱衡則徹底樂了。
一個要買武器，一個八成是來求自己別賣武器的。這下可熱鬧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的大內氏使者，又望向門外，彷彿已經看到了另一位“客戶”焦急的臉。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得，都請進來吧。今天我這鎮西王府，就開個‘東瀛專場’。讓本王看看，你們這小小的島國，到底能唱出怎樣一出大戲來。”
一場圍繞著軍火、土地、甚至國運的競價，就在這塞北的王府中，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