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日本,堺港。
作為日本當時最繁華的貿易港,堺港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混雜氣質。碼頭上,既有穿著華麗絲綢的明國商人,也有神色倨傲的南蠻教士,更多的,則是穿著各式服裝、挎著武士刀的各路浪人、武士和豪商。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香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裡是財富的聚集地,也是野心的發酵池。
港口外的一處隱蔽海灣內,周虎的船隊,經過半個月的搶修,終於恢復了部分航行能力。那根斷裂的主桅,被臨時用幾根小木料加固捆綁,看上去有些滑稽,卻也勉強能掛起半帆。
船隊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在堺港的一間豪商宅邸深處,一場足以改變日本國運的會面,正在悄然進行。
房間裡,跪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面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男子。他年約二十七八,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顯得有些凝重。他,便是剛剛拿下尾張國不久,被人們稱為“尾張的大傻瓜”,卻又讓所有敵人膽寒的年輕大名——織田信長。
他的下首,坐著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嚴肅的中年武士,是他的首席家老,柴田勝家。
而在他們對面,盤腿而坐的,正是風塵僕僕的周虎。他沒有按照日本的禮節跪坐,這種看似無禮的舉動,卻並沒有引起對方的反感。因為強者,有權決定自己的坐姿。
“周將軍,以一艘無炮之船,用……呃……用‘天雷之器’,全殲一艘南蠻人的巨型戰艦。此事,已經在南蠻商人中傳開,真是……匪夷所死。”織田信長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他看著周虎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探究。
他得到訊息,這支援軍火商船隊的旗艦,在來的路上遭遇了南蠻人的攔截,並且發生了一場激戰。他本以為這筆交易要泡湯,甚至已經做好了派人去海上撈人的準備。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周虎的船隊,和南蠻艦隊全軍覆沒的驚人訊息。
周虎聞言,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笑。看來那些“馬桶”的戰績,已經被那些道聽途說的人,添油加醋成了神話。他也樂得如此,這正是殿下所說的“資訊戰”和“心理威懾”。
“織田殿下過譽了。”周虎抱了抱拳,沉聲道,“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玩意兒,是我家殿下平日裡消遣的戲作。真正能上臺面的,是我們這次帶來的‘大傢伙’。”
“哦?”織田信長的眼睛亮了起來,“本家對貴殿下的‘大傢伙’,聞名已久。不知可否一觀?”
“當然。”周虎點點頭,“不過,在看貨之前,我們得先把價錢談好。殿下應該知道,我們的規矩。”
一旁的柴田勝家忍不住皺了皺眉,覺得這個明國人太過直接,有些無禮。但織田信長卻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喜歡這種直接,這代表著效率和自信。
“周將軍請講。”
“五十門‘鎮國神武大炮’,連同配套的開花彈一百發,實心彈五百發。”周虎伸出五根手指,“我們要的,不是金銀。”
“哦?”這下連織田信長都感到了意外。千里迢迢運來軍火,不要金銀,那要甚麼?
周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兩樣東西。第一,佐渡金礦未來三十年的全部開採權。第二,堺港未來一半的貿易份額。”
“甚麼?!”
話音未落,一旁的柴田勝家再也忍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目而視:“狂妄!佐渡金山如今尚在長尾家手中!堺港更是由會合眾自治!你這是要讓我家主公,用未來的夢,來買你這幾門炮嗎?”
周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織田信長,他知道,這裡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他。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織田信長沒有說話,他那如鷹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周虎,彷彿要將他看穿。
佐渡金山,那是全日本最大的金礦,是上杉謙信(長尾景虎)的錢袋子。堺港,則是整個近畿地區的經濟命脈。周虎的這兩個條件,任何一個,都堪稱獅子大開口。第一個,是要織田信長去打下佐渡。第二個,更是要他將堺港這塊肥肉,分一半出去。
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了,這是在豪賭!用織田信長的野心和未來,來做賭注!
許久,織田信長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充滿了快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看著周虎,眼神中充滿了欣賞,“你們的殿下,不僅會造炮,更會識人!他知道,我織田信長,不是一個只看眼前的庸主!”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我答應你!”
“主公!”柴田勝家大驚失色。
織田信長一揮手,制止了他,他盯著周虎,一字一句地說道:“佐渡金山,我會親自去取!堺港,也會成為我的囊中之物!我要的,是天下!區區一個金礦,半個港口,算得了甚麼!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射出駭人的精光:“我如何確定,你的‘大傢伙’,值這個價錢?”
“很簡單。”周虎站起身,“請織田殿下,隨我來。”
半個時辰後,在海岸邊一處被嚴密清場了的空地上。
五門黑沉沉的“鎮國神武大炮”一字排開,炮口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如同一排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織田信長和柴田勝家等人,站在百步之外,看著這從未見過的戰爭機器,眼中都流露出震撼之色。這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鐵炮,都要巨大、猙獰。
“織田殿下,請看。”周虎親自指揮著親兵進行操作,“前方五里外,那座廢棄的哨塔,就是我們的目標。”
五里?
織田家的人都愣住了。他們最精良的鐵炮,有效射程也不過百步。五里的距離,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點火!”
隨著周虎一聲令下,五名炮手同時點燃了引信。
“轟!轟!轟!轟!轟!”
五聲沉悶而又巨大的轟鳴,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大地彷彿都在顫抖!織田信長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浪撲面而來,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他身後的那些武士,更是有不少人被這從未聽過的巨響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五個小黑點,在空中劃過一道肉眼可見的弧線,向著遠方的哨塔飛去。
幾息之後。
遠方的哨塔,那個在眾人視野中只有一個模糊輪廓的建築,突然爆開了五團耀眼的火光!
“轟隆——!”
遲來的爆炸聲,隔著遙遠的距離,沉悶地傳來。
當硝煙散去,所有人手中的望遠鏡(周虎友情提供)裡,那座堅固的石頭哨塔,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堆殘垣斷壁和滾滾的濃煙。
“……”
死一般的寂靜。
柴田勝家手中的望遠鏡,“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卻毫無察覺。他只是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遠方,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終於明白,主公為甚麼要答應那兩個看似不可能的條件了。
擁有了這種武器,甚麼齋藤家,甚麼淺井家,甚麼朝倉家……那些曾經需要用無數將士的性命和漫長的時間去攻打的堅城,在這“鎮國神武大炮”面前,不過是一堆隨時可以敲碎的土塊!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戰爭!
織田信長放下了望遠鏡,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他那張一向沉靜的臉上,此刻泛起了病態的潮紅。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周虎的肩膀,雙眼放光,如同看到了絕世珍寶。
“好!好!好!這才是……這才是足以助我取得天下的神器!”
他看著周虎,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道:“周將軍,請轉告貴殿下!從今天起,我織田家,就是你們在東瀛,最可靠的盟友!”
周虎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心中卻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親手將一頭猛虎,從籠中放了出來。而這頭猛虎,即將用他剛剛到手的利爪和獠牙,去撕碎整個日本的舊秩序。
他不禁在心中默唸:“殿下,我們做的,到底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