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石文立後，匠學府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水車依舊轟鳴，匠人依舊忙碌，彷彿兵部特使的到訪，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然而，在這份平靜之下，一股巨大的暗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湧動。
當夜，匠學府最核心的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朱衡端坐主位，下面則是他的核心團隊：王二麻子，負責情報和執行；老工匠魏師傅，負責技術研發；還有幾個從王府跟來的，最忠心耿耿的管事和護衛頭領。
氣氛有些凝重。
“都說說吧，今天這齣戲，你們覺得如何？”朱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打破了沉默。
“王爺英明！”王二麻子率先開口，臉上還帶著白天的興奮勁，“那姓石的老狐狸，被您唬得一愣一愣的！甚麼‘雷震子’，虧您想得出來！我瞅著他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想發作又不敢，別提多憋屈了！”
眾人聞言，都善意地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然而，鬚髮皆白的老工匠魏師傅，卻沒有笑。他撫著自己的鬍子，沉聲道：“王爺，此法，可一，不可再。石文立不是傻子，他今日看不出破綻，不代表他回去不會細想。尤其是那‘雷震子’的威力，絕非尋常‘農具’可比。老朽擔心，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是這麼好說話的問詢使者，而是抄家滅門的禁軍了。”
魏師傅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的樂觀。
朱衡讚許地點了點頭：“魏師傅說得對。石文立這一關，我們只是險勝。他就像一條嗅覺靈敏的獵犬，雖然被我們用一塊假肉引開了，但他已經聞到了真肉的腥味。下一次，他會帶著更精銳的獵手，直接撲向我們的要害。”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副巨型堪輿圖前。這幅圖，比總兵府那副還要精細，不僅標註了山川河流，連每一處礦脈、每一條隱秘的小道，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點在了距離匠學府十幾裡外，一片連綿的黑山之上。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轉移。”朱衡的聲音，斬釘截鐵。
“轉移？”王二麻子一愣，“王爺，這麼大的攤子，上千號人，還有這些水車、鍛錘、機床，怎麼轉？動靜太大了，根本瞞不過盧秉坤的眼線。”
“誰說要全都轉了？”朱衡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明面上的東西，一切照舊。水力紡紗，繼續紡；水力磨坊，繼續磨；甚至，我們可以再多建幾個工坊，造些犁頭、鋤頭、鐵鍋之類的民用之物，做得越大越好，越熱鬧越好。這些，是我們的‘殼’。”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點在了那片黑山上一個特殊的標記上——“西山煤礦”。
“而我們的‘核’，我們真正的命脈——火槍、火炮的生產線，以及最核心的匠人，將全部轉移到這裡。”
“煤礦？”眾人皆是一驚。
“沒錯，煤礦。”朱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西山煤礦，是父王當年就盤下的產業，礦洞深達數十丈，四通八達，宛如地底迷宮。我們只需要將其中幾條廢棄的礦道，稍加改造，就能變成一個巨大的、天然的地下工坊！”
這個想法，石破天驚！
在場的眾人，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面。
“地底？”魏師傅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裡，卻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妙啊！實在是妙！在地下，鍛打的轟鳴聲，能被厚實的岩層盡數吸收！火槍試射的聲音，傳到地面也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煤礦每日都有大量的煤車進出，我們可以將造好的兵器，混在煤炭裡，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去！這……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經魏師傅這麼一點撥，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臉上紛紛露出狂喜之色。
王二麻子一拍大腿：“對啊！誰會去查一車黑乎乎的煤炭？咱們把火槍拆成零件，用油布包好，混在煤裡，運到指定地點再組裝。這法子，太絕了！”
“唯一的難題，”朱衡正色道，“是地下的通風和照明。不過，我已經有了初步的方案。我們可以利用礦井高低落差，設計新的通風管道，形成自然風。至於照明，除了火把，我正在研究一種更安全、更穩定的‘電力’照明之法。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嚴格管理明火。”
“還有，”他看向魏師傅，“那些大型的水力鍛錘，無法搬入地下。所以，我需要你們儘快研製出小型的、以蒸汽為動力的新式鍛錘。煤礦，最不缺的就是煤和水。”
蒸汽動力！
這個全新的名詞，讓魏師傅等人又是一陣心神激盪。這位王爺的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聞所未聞的奇思妙想？
“王爺放心！”魏師傅激動得滿臉通紅，躬身一揖到底，“只要人手和材料足夠，老朽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把您說的東西給搗鼓出來！”
“好！”朱衡重重一揮手，“事不宜遲，從今晚開始，立刻行動！王二，你負責挑選最可靠的護衛，分批將核心裝置和匠人，秘密轉移至西山煤礦，記住，一切行動，都必須在夜間進行，不得有誤！”
“魏師傅，你負責規劃地下的工坊佈局，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生產能力！”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維持匠學府的正常運轉，絕不能讓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遵命！”
一聲令下，整個匠學府的核心層，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悄然開動。一場規模浩大、驚心動魄的“地下長城”計劃，就此拉開了序幕。
……
與此同時，宣府總兵府。
盧秉坤也收到了兵部特使石文立前來核查的訊息。他並沒有出面，只是冷眼旁觀。
當他得知，石文立在匠學府看了一場“雷震子炸地”的鬧劇，並且被朱衡以“改良農具”為由頭，給應付了過去之後，他的書房裡，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欺人太甚！！”盧秉坤一腳踢翻了身邊的火盆，火星濺了一地。
趙思遠默默地看著，等他發洩完，才緩緩開口：“大人，他不是在欺騙石文立，他是在欺騙所有人，包括您。”
盧秉坤喘著粗氣，坐回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這是在告訴我們，他的‘生意’，照做。但他真正的底牌，誰也別想碰。”趙思遠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用一個荒唐的‘農具’幌子，堵住了朝廷的嘴。如此一來，兵部備案在冊，靖王是在‘一心為民’。日後我們若是再想用‘私造兵甲’的名義來參他，便是自打嘴巴，欺君罔上！”
“砰！”盧秉坤又是一拳砸在桌上。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朱衡一邊給他提供精良的刀甲，將他綁上戰車；一邊又在朝廷那邊，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撇清了所有關係。
好處，他盧秉坤拿了。風險，卻似乎一點沒沾。
可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此子，心機之深，行事之詭，遠勝你我預料。”盧秉坤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力感，“我們參他一本，反倒讓他藉機演了一場大戲，給自己上了一道護身符。這盤棋，我們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大人不必過慮。”趙思遠勸慰道，“棋局才剛剛開始。他有他的陽謀，我們有我們的對策。既然他想把水攪渾，那我們就幫他，攪得更渾一些。”
他湊到盧秉坤耳邊，低語了幾句。
盧秉坤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陰沉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好，就這麼辦。他想當地下的老鼠，我們就放幾隻貓進去，看看他這洞，到底有多深！”
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個宣府大地。
無人知曉，在西山的深處，無數火把匯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正悄無聲息地鑽入大地深處。那裡，一座龐大的地下王國，正在被喚醒。
一場圍繞著技術、權謀和野心的暗戰，已經從地面，延伸到了不見天日的地底。而從京師飛出的那隻信鴿，也正攜帶著足以引爆這一切的火種，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