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6章 兵部問詢至,奏對藏機鋒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京城,紫禁城,西苑。

嘉靖皇帝身穿一身寬大的八卦道袍,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殿內青煙嫋嫋,異香撲鼻。

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邁著小碎步,悄無聲息地走到丹陛之下,手中捧著一份奏本,卻不敢出聲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嘉靖皇帝才緩緩睜開眼睛,眼中一絲精光閃過,聲音飄忽地問道:“甚麼事?”

“回皇爺,”黃錦連忙跪下,將奏本高高舉過頭頂,“宣府總兵盧秉坤八百里加急奏報,言……靖王朱衡,在封地私藏軍匠,私造兵甲,恐有不臣之心。”

“哦?”嘉靖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來了些興趣,“靖王?朕那個病怏怏的侄兒?”

在他印象裡,這個侄兒自幼體弱多病,沒甚麼存在感,封到宣府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本就是讓他自生自滅的意思。私造兵甲?他有那個膽子?

“拿來朕看看。”

黃錦連忙起身,將奏本呈了上去。

嘉靖皇帝接過奏本,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奏本上,盧秉坤的言辭懇切,先是痛陳邊防艱難,再引出靖王於封地建立匠學府,招攬能工巧匠,以“水力鍛打之法”日夜趕製兵器,其工藝遠超官造。奏疏將此事定性為“違制”,而非“謀逆”,字裡行間,既表達了作為邊鎮大將的擔憂,又巧妙地將皮球踢給了朝廷。

“水力鍛打?私藏軍匠?”嘉靖皇帝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奏本。

他多疑的性格,讓他對任何藩王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一個體弱多病的藩王,突然變得這麼能折騰,背後一定有文章。

“黃錦。”

“奴婢在。”

“傳旨兵部,派個得力的人,去宣府走一趟。”嘉靖皇帝淡淡地說道,“不要大張旗鼓,就以‘核查邊鎮軍備’為由。朕要知道,這個靖王,到底是真有野心,還是盧秉坤在誇大其詞,想要藉機索要軍費。”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 aquilo的冷光:“再擬一道密旨,讓他去查清楚,那所謂的‘新式火器’,究竟是怎麼回事。若是真有此物,東西從哪來的,圖紙又是誰給的。”

“奴婢遵旨!”黃錦心中一凜,他知道,皇上這是動了真疑心了。

……

半個月後,一隊由京城出發的官差,護送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抵達了宣府城。

為首的,是兵部職方司郎中,石文立。

石文立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一雙眼睛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他是官場上的老油條,最擅長和光同塵,也最擅長在蛛絲馬跡中發現問題。

他沒有先去總兵府,而是直接拿著兵部的勘合文書,來到了靖王府。

“下官兵部職方司石文立,奉旨核查宣府軍備,途徑貴地,特來拜見王爺。”石文立在王府門前,對著前來迎接的朱衡,行了個標準的官禮。

“石大人一路辛苦。”朱衡笑容可掬,親自將他迎了進去,“朝廷關心邊防,實乃我大明之福。本王地處偏僻,訊息閉塞,正想向石大人請教京中見聞呢。”

兩人分賓主落座,一番寒暄,滴水不漏。

石文立呷了一口茶,狀似無意地問道:“下官來時,聽聞王爺在城外建了一座匠學府,招攬了不少能工巧匠,致力於改良器械,不知下官可有幸一觀?”

來了!

朱衡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副驚喜又略帶羞赧的表情:“哎呀,不過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兒,本王自娛自樂罷了,沒想到竟傳到了京城,真是貽笑大方了。既然大人有興趣,本王自當奉陪。”

半個時辰後,石文立站在了匠學府那片專門開闢出來的“試驗田”前。

朱衡指著田裡幾塊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土地,一臉興奮地介紹道:“石大人請看,這便是在下潛心研究的‘改良農具’。”

石文立看著那幾塊像是被野豬拱過的地,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敢問王爺,是何等農具,有此等威力?”

“嘿嘿,此物名為‘雷震子’!”朱衡神秘一笑,拍了拍手。

只見王二麻子抱著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鐵疙瘩走了過來。那鐵疙瘩,約莫人頭大小,表面粗糙,上面還有一個引信的口子。

“石大人,您看。”朱衡拿起那鐵疙瘩,在手裡掂了掂,“我宣府之地,多有山石硬土,尋常耒耜,難以深耕。百姓春耕,苦不堪言。本王就想,能不能效仿爆竹之法,做個大號的炮仗,埋入土中,轟然一響,土石皆松,豈不妙哉?”

石文立盯著那個所謂的“雷震子”,眼神閃爍。

這東西,怎麼看都像是一顆開花大炮彈!說是農具?騙鬼呢!

“王爺巧思,下官佩服。”石文立不動聲色地說道,“不知此物,可否演示一番?”

“當然!正要請大人指點一二!”

朱衡一聲令下,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匠人,便在一個遠處選好的硬土地上,挖了一個坑,小心翼翼地將那“雷震子”埋了進去,只留出一截引信在外面。

眾人退到安全距離之外。

“點火!”

一名匠人上前,用火摺子點燃了引信。

“嗤——”

引信冒著白煙,飛快地燃燒起來。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石文立帶來的人馬,更是緊張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幾息之後——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平地起了一個焦雷!整個地面都為之震顫!

只見那埋設“雷震子”的地方,泥土和碎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上了半空,如同天女散花般落下,形成了一個直徑數丈的大坑。坑內的土壤,變得無比疏鬆。

一股濃烈的硝煙味,瀰漫開來。

石文立帶來的官差們,一個個面色發白,兩股戰戰。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但如此近距離感受這等威力,還是第一次。

“如何?”朱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臉得意地對石文立說道,“石大人請看,這一下,省卻了多少人力?只需將這坑填平,便可直接播種。對於那些上了年紀、體力不濟的老農來說,這可是天大的福音啊!”

石文立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福音?這他孃的是福音?這一顆下去,別說老農了,一頭牛都得炸成好幾塊!用這玩意兒耕地?虧你想得出來!

但他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人家說了,這是農具。人家也演示了,確實能“翻地”,而且效果拔群。你說這是火炮?證據呢?人家沒炮管,就一個鐵疙瘩,你總不能說天下所有鐵疙瘩都是兇器吧?

“王爺……王爺仁心,實乃……實乃我大明藩王之楷模。”石文立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大人謬讚了。”朱衡謙虛地擺擺手,“唉,只是這‘雷震子’的鑄造,頗為不易。外殼要厚薄均勻,才能炸得開;裡面的火藥配比,也要反覆除錯,一不小心,就成了個悶葫蘆。所以,本王才建了這匠學府,召集些匠人,一同鑽研。至於盧總兵所說的‘私造兵甲’,更是無稽之談。”

他指著旁邊一個工坊裡,掛著的幾件亮閃閃的板甲,一臉“坦誠”地說道:“大人您看,這些不過是匠人們在鑽研鑄鐵技術時,做的些試驗品。畢竟,能鑄出堅固的農具外殼,就能做出更好的犁頭嘛!總不能讓他們對著空氣瞎琢磨吧?至於那些刀劍,更是為了測試不同鋼材的效能,隨手打的樣品罷了。”

石文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板甲線條流暢,介面精細,一看就非凡品。他心中冷笑更甚:好一個“試驗品”!好一個“樣品”!天底下哪有這麼精良的樣品?

但他臉上,卻露出瞭然的神色:“原來如此,是下官誤會了。王爺一心為民,鑽研農事,下官回去之後,定會向兵部,向皇上,如實稟報,為王爺正名。”

“那就有勞石大人了。”朱衡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接下來的“考察”,朱衡表現得極為配合。石文立想看甚麼,他就讓看甚麼。無論是水力鍛錘,還是正在運轉的機床,都大大方方地展示。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改良農具”、“提升民生”的由頭給搪塞了過去。

石文立心中明鏡似的,這個靖王,滑不留手,滴水不漏。他看到的,全是對方想讓他看到的。那些真正的核心秘密,比如火槍的生產線,火炮的鑄造流程,恐怕早就被藏得嚴嚴實實。

在匠學府盤亙了一日,石文立滴水不漏地完成了他的“核查”,然後便起身告辭。

朱衡親自將他送出匠學府大門,兩人又是依依惜別,場面和諧無比。

看著石文立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王二麻子湊到朱衡身邊,低聲道:“王爺,這老狐狸,信了嗎?”

“信?”朱衡嗤笑一聲,“他要是信了,也做不到兵部郎中的位置。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但他沒有證據。”

“那他回去,會怎麼說?”

“明面上,他會說我們一切正常,甚至會誇我幾句。”朱衡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但暗地裡,他一定會告訴皇帝,我這裡,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正如朱衡所料,離開宣府地界後,石文立在一處驛站停了下來。

他先是寫了一封四平八穩的公務奏報,將朱衡的說辭複述了一遍,然後滴水不漏地加上自己的評語:“靖王聰慧,于格物致知之學頗有心得,其匠學府所制器物,雖稱農具,然工藝精湛,遠超官造。臣以為,若能善加引導,或可為國之助力……”

寫完這份奏報,他將其封好,交給隨行的驛丞,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窗。

從懷中,取出了一隻小巧的信鴿。

他研開墨,在一方極小的素箋上,用蠅頭小楷,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

寫完後,他將素箋捲成細細的一卷,塞入鴿腿的信管中。

走到窗前,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之後,手臂一揚,那隻信鴿便“撲稜稜”地飛向了天空,朝著京師的方向,化作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素箋上的字,只有寥寥數語:

“王狡黠,所見非實。雷震子,實為炮也。請遣心腹細作,方能探其底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