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這聲木料斷裂的脆響,在鼎沸的人聲和狂熱的報價聲中,顯得異常突兀和尖銳。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座承載著數十名富商和官員的觀禮臺,就像是被巨人猛地踹了一腳,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猛地向一側傾斜下去!
“啊——!”
“怎麼回事?!”
“臺子要塌了!快跑!”
剛才還沉浸在金錢與震撼中的人們,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吞噬。尖叫聲、驚呼聲、桌椅翻倒的碰撞聲響成一片。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富商們,此刻狼狽不堪,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這片死亡區域。
王瑾正被商人們圍在中間,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感,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隨著傾斜的平臺向下滑去。他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堪比女高音的尖叫,手舞足蹈地想抓住甚麼,結果卻只抓到了一名晉商華麗的絲綢外袍,兩人頓時像滾地葫蘆一樣,撞在一起,滾作一團。
方應物反應極快,在平臺傾斜的瞬間,他一把抓住了身邊一根還算穩固的立柱,穩住了身形。他臉色煞白,驚魂未定地看向朱衡的方向。
朱衡的位置,正在觀禮臺的最前方,也是傾斜最嚴重的地方!
“王爺小心!”方應物失聲大喊。
朱衡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腳下的異樣。長期的警惕和訓練讓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慌亂逃竄,而是一個矮身,腳下發力,身體如狸貓般輕盈地向著平臺相對穩固的後方躍去,同時伸手抓向身邊的護欄。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混亂時刻,一道陰冷的殺機,如同毒蛇吐信,驟然鎖定了觀禮臺下方的另一個人!
目標不是靖王朱衡,而是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正勒馬後退,試圖避開混亂人群的蒙古使節——火尋赤!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一名原本混在觀禮臺下圍觀人群中的普通百姓,眼中突然爆發出與他身份截然不符的凌厲殺氣。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從寬大的衣袖中滑出一柄閃著幽藍光芒的短刃,腳下踩著詭非同步伐,像一頭捕食的獵豹,無聲無息地繞過驚慌失措的人群,直撲火尋赤的後心!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觀禮臺的坍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火尋赤身邊的蒙古護衛,他們一部分在約束戰馬,一部分在警惕地看著騷亂的源頭,誰也沒有注意到,致命的危險已經從側後方的死角襲來。
好一招毒計!
在靖王的地盤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刺殺俺答汗的親弟弟!
一旦火尋赤死在這裡,無論朱衡如何解釋,都百口莫辯。蒙古人的怒火,將第一個燒向他這個“東道主”。到時候,都不需要寧王再出手,光是俺答汗的鐵騎,就能將靖王府連同這座剛剛帶來希望的鑄炮廠,夷為平地!這比賣他一門有瑕疵的炮,要狠毒百倍!
朱衡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平臺傾斜的瞬間,他的餘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火尋赤這個關鍵人物。那刺客的動作雖然隱蔽,但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卻沒能逃過他的感知!
“不好!”
朱衡心中警鈴大作。他與火尋赤之間,隔著 的觀禮臺和混亂的人群,此刻開口示警,已然不及!
他沒有絲毫猶豫,放棄了尋找最安全的落點,而是猛地一蹬即將斷裂的護欄,整個人借力騰空,如蒼鷹搏兔般,朝著火尋赤的方向撲了過去!
“保護使節!”朱衡的暴喝聲,終於在空中炸響。
火尋赤到底是久經沙場的悍將,聽到朱衡的吼聲,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猛地一拉馬韁,試圖策馬轉向。
但刺客的速度太快了!
那淬毒的短刃,已經遞到了他的背心要害,刀尖的寒氣,彷彿已經透過了皮甲。
就在這生死一瞬!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狠狠地撞在了火尋赤的身上。
“砰!”
是朱衡!他竟然在空中用自己的身體,將火尋赤從馬背上硬生生撞了下去!
“噗——”
刺客志在必得的一刀,失去了目標,但巨大的慣性讓他無法收手,短刃狠狠地捅進了火尋赤那匹高大的戰馬的肋下!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人立而起,瘋狂地蹦跳起來,將那刺客狠狠地踹飛了出去。
而另一邊,朱衡和火尋赤兩人則重重地摔在地上。火尋赤身體壯碩,被朱衡這麼一撞,雖然狼狽,但並未受太重的傷。他一個翻滾起身,剛要發作,一回頭,就看到了倒地悲鳴的戰馬和那個一擊不中,正準備再度撲上來的刺客,瞬間明白了剛才發生了甚麼。
是這個靖王,救了自己一命!
此時,王府的護衛和反應過來的蒙古武士也終於圍了上來,將那名刺客團團圍住。
那刺客見任務失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根本不與眾人纏鬥,而是狂吼一聲,竟朝著離他最近的,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王瑾撲去,似乎是想抓個人質。
王瑾嚇得屁滾尿流,兩腿發軟,竟一屁股坐回了地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找死!”
一聲冷喝,火尋赤動了。他雖然體型高大,但動作卻迅猛如風,後發先至,一腳踢在刺客的手腕上,將其短刃踢飛。隨即欺身而上,一記兇狠的肘擊,正中刺客的後頸。
“咔嚓”一聲脆響,刺客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生死不知。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從平臺坍塌到刺客被制服,不過是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但場上的氣氛,卻已經從狂熱的商業洽談,變成了冰冷的死亡對峙。
觀禮臺徹底塌了一半,富商們哭爹喊娘,一片狼藉。王府護衛和蒙古武士刀劍出鞘,彼此警惕地對峙著,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朱衡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的手臂在剛才撞擊和翻滾中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正順著王服的袖子往下滴,但他彷彿毫無察覺。
他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刺客,又看了一眼臉色陰晴不定的火尋赤。
“火尋赤使節,你在本王的地盤上,受驚了。”朱衡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火尋赤的眼神極其複雜,他看著朱衡手臂上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匹已經奄奄一息的愛馬,沉默了片刻,才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這個人情,我火尋赤記下了。但今天這件事,你必須給我,給我哥哥俺答汗一個交代!”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股噬人的寒意:“在你的地盤上,有人想殺我。這到底是你的意思,還是你連自己的地盤都管不好?”
這是一個誅心的問題。
承認是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宣戰。承認自己管不好,那就是無能,同樣會喪失所有的主動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衡身上。
剛剛用一炮傾城建立起來的威望和優勢,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面前,變得搖搖欲墜。
朱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那名被火尋赤打暈的刺客面前,蹲下身,伸手扯開了刺客的衣領。
在他的後頸處,一個用硃砂刺的,形似蠍子的詭異刺青,赫然在目。
朱衡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寒光。
“寧王府,赤蠍衛。”
他站起身,看著火尋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有人不但想看本王的熱鬧,還想順便……挑起一場戰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