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焦爐,這個詞彙對於方應物和宣府的所有工匠來說,都如同天書一般陌生。
在他們的認知裡,鍊鐵用的燃料,自古以來便是木炭。為了供應宣府那幾座半死不活的鍊鐵爐,周圍山上的林木都快被砍禿了。
而朱衡口中的“煉焦”,則是將煤炭置於隔絕空氣的密閉環境中,進行高溫乾餾。這個過程,不僅能去除煤炭中的硫、磷等雜質,還能大幅提升其熱值和強度,得到的焦炭,才是真正能撐起鋼鐵工業脊樑的超級燃料。
這些原理,朱衡沒法解釋,也沒必要解釋。
他只需要結果。
在校場風波平息後的第二天,朱衡便帶著方應物、柳凝霜以及一眾核心將領和工匠,來到了那片被他命名為“一號工業區”的地方。
柳凝霜本想告辭,卻被朱衡以“考察宣府民情,為你父親提供第一手資料”為由,半強迫半邀請地留了下來。她對朱衡的“無賴”行徑頗為氣惱,但內心深處,對這個男人正在做的一切,又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好奇。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初次見到的人都瞠目結舌。
只見一片開闊的工地上,矗立著數座用耐火磚砌成的、外形奇特的巨大爐子。這些爐子並非傳統鍊鐵爐那般高聳,而是呈現出一種扁平的長方體結構,側面排列著一扇扇厚重的鐵門,頂部則連線著粗大的、彎彎曲曲的鐵製管道,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
這便是朱衡憑藉腦中藍圖,親自設計、指導工匠們建造的“搗固式焦爐”。
“王……王爺,這……這到底是個甚麼物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工匠,是宣府兵仗局資格最老的把頭,名叫錢德祿,人稱錢老頭。他圍著焦爐轉了好幾圈,臉上的困惑幾乎要溢位來,“看著倒像是烤白薯的窯,可哪有這麼大的窯啊?”
他這話一出,引來周圍一陣低低的笑聲,沖淡了現場的嚴肅氣氛。
方應物瞪了那錢老頭一眼,隨即滿臉崇敬地對朱衡道:“王爺鬼斧神工,此物定是天授,我等凡夫俗子,豈能窺其萬一。”
朱衡沒理會他的彩虹屁,只是拍了拍冰冷的爐壁,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一座爐子,這是他工業帝國的第一塊基石。有了它,才會有廉價而優質的鋼鐵;有了鋼鐵,才會有更強的火炮、更好的農具、更快的機器……那是一個他無比熟悉,而這個時代的人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全新世界。
“錢師傅,”朱衡轉向那老工匠,語氣溫和,“你說的沒錯,它就是個‘窯’,不過,它烤的不是白薯,而是煤。烤出來的東西,名叫焦炭。”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聽到:“而這焦炭,能讓我們鍊鐵的產量,翻上十倍!煉出來的鐵,是百鍊精鋼!”
“十倍?!”
“百鍊精鋼?!”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十倍是甚麼概念?意味著宣府一座新爐的產量,就能頂得上過去十座舊爐!而百鍊精鋼,那更是傳說中神兵利器才能用到的材料,平日裡煉上一小塊都需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如今竟能用這“烤煤窯”大規模產出?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看著那座怪異的爐子,眼神從困惑,變成了狂熱。
如果王爺說的是真的,那這將是開天闢地的大事!
“今日,便是見證奇蹟的時刻。”朱衡的目光掃過眾人,“點火!”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工匠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先是用一種特殊的火泥,將一扇扇厚重的爐門密封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小小的觀察孔。隨後,幾名力工推動著一輛巨大的、裝滿了煤炭的斗車,沿著軌道推到爐頂,開啟裝煤孔,將磨碎的煤粉傾瀉而入,再由專人手持長長的鐵杵,反覆搗固,使其儘可能密實。
這一套流程,都是朱衡手把手教的,工匠們雖然不懂原理,但執行得一絲不苟。
最後一步,便是點燃位於爐子底部燃燒室的薪柴。
熊熊的火焰升騰而起,舔舐著燃燒室的牆壁,將熱量傳遞給隔壁的炭化室。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五彩斑斕的異象,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平無奇。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陽從東昇到中天,又緩緩西沉。
爐子本身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些連線著頂部的粗大管道,開始變得滾燙,並且發出“嗚嗚”的輕微響聲。一股淡黃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濃煙,從管道的末端被引出,透過一個水池進行冷卻,最終,在另一個出口處,被火焰點燃。
一道橘紅色的火炬,在暮色中沖天而起,照亮了周圍一張張緊張而期待的臉。
“那……那是甚麼?”有人指著火炬,驚駭地問道,“煤炭裡的‘魂’被勾出來燒著了嗎?”
“胡說,那是煤氣!”朱衡沉聲解釋道,雖然他知道沒人能聽懂,“是煤炭在‘烤’制過程中產生的廢氣,同樣可以作為燃料,用來加熱爐體,一舉兩得。”
變廢為寶,迴圈利用。
這種超前的理念,再次重新整理了眾人的認知。他們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炬,彷彿在看甚麼神蹟。
柳凝霜站在朱衡不遠處,一雙美目異彩連連。
她出身書香門第,自詡博覽群書,可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識範疇。這個代王殿下,腦子裡到底裝了些甚麼?他不像是一個藩王,更像是一個來自傳說中墨家機關城的……大宗師。
一夜無話。
朱衡幾乎沒有閤眼,親自守在爐邊,不時透過觀察孔,檢視爐內的火光顏色,判斷溫度。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灑向大地。
“時辰到了!”朱衡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開爐!”
早已等候多時的工匠們,用鐵鉤和槓桿,費力地撬開滾燙的爐門。
“嘩啦——”
伴隨著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一股灼熱的、令人窒息的熱浪撲面而來。緊接著,一輛巨大的“熄焦車”被推到爐口。
隨著爐門完全開啟,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一整塊被燒得通體赤紅、彷彿巨型紅色水晶般的焦炭,被巨大的推杆,從炭化室裡完整地推了出來,落入熄焦車中。
“嗤——”
早已準備好的冷水,被瞬間澆在赤紅的焦炭上。大量白色的水蒸氣,裹挾著焦炭的碎屑,沖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壯觀的“蘑菇雲”,聲勢駭人。
待蒸汽散去,熄焦車裡,靜靜躺著的,便是黑灰色、佈滿細密孔洞、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焦炭。
錢老頭顫抖著雙手,戴上厚厚的手套,從中撿起一塊。
入手的感覺,與木炭截然不同。它更重、更硬,敲擊起來,竟發出金石之聲。
“好炭!好炭啊!”錢老頭激動得老淚縱橫,他煉了一輩子鐵,從未見過如此品相的“炭”!“王爺,有了此物,莫說百鍊精鋼,便是天上的星星,老漢也敢說能給它煉下來!”
整個工業區,瞬間沸騰了。
成功了!
王爺沒有騙他們!
這黑不溜秋的“烤煤”,就是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鑰匙!
朱衡看著眾人歡呼雀躍的模樣,嘴角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只是第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瀰漫著焦炭特有的、帶著硫磺氣息的工業味道。
這,就是黎明的味道。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的歡呼,“所有高爐,即刻停用木炭,全部改用焦炭!三日之內,本王要看到,日產精鐵,過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