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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舌戰錦衣,王爺的“誠意”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柳凝霜的聲音清越,卻如重錘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一番話,將私造軍械的“謀逆”之罪,巧妙地偷換成了“保境安民”的“護國之功”。其邏輯之犀利,言辭之懇切,讓陸淵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身為錦衣衛千戶,審訊過無數嘴硬的犯官、悍匪,甚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他還從未見過,一個看似文弱的“少年”,敢當著他和他身後十幾把繡春刀的面,如此理直氣壯地為“欽犯”辯護。

更讓他憋屈的是,這“少年”的身份是兵部尚書之女。

打狗還得看主人,他可以不給朱衡面子,卻不能不給柳文博面子。畢竟,這次行動的由頭,就是柳文博上的那道奏疏。現在人家女兒倒戈了,他這個奉旨辦差的,處境就變得十分微妙。

“一派胡言!”陸淵臉色鐵青,強行辯駁,“邊軍自有朝廷法度,何時輪到一藩王私自募兵、擅造軍械?這與謀逆何異?柳小姐,你年紀尚輕,莫要被奸人矇蔽,牽連了令尊!”

這話說得極重,既是警告柳凝霜,也是在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爹才是原告。

柳凝霜卻毫不畏懼,反而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淵:“陸千戶此言差矣。何為法度?法度者,保國安民之準繩也。如今北虜猖獗,宣府作為京師門戶,防務之重,天下皆知。代王殿下以藩王之身,行戍邊之實,打造強軍,以御外侮,此乃大忠!若朝廷法度,竟是要將如此忠臣良將,以‘謀逆’之名鎖入詔獄,那這法度,保的是我大明江山,還是北虜的狼子野心?”

“你!”陸淵被懟得胸口發悶,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這小姑娘的嘴皮子,比刀子還利!她直接將朱衡的行為拔高到了“為國為民”的層面,誰敢反駁,誰就是不顧國家安危的奸臣。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陸淵可戴不起。

高臺上的宣府眾將,原本緊張得手心冒汗,此刻卻聽得熱血賁張,望向柳凝霜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感激。他們是粗鄙武夫,講不出這般道理,但他們知道,這姑娘說的,就是他們心裡想的!

方應物更是激動得直搓手,看向柳凝霜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尊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他壓低聲音在朱衡耳邊道:“王爺,此女……此女乃天降奇兵啊!有她這番話,今日之危可解!”

朱衡的目光始終在柳凝霜和陸淵之間流轉,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他當然知道柳凝霜的話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但這還不夠。

錦衣衛是甚麼人?是皇帝的爪牙。他們辦案,從來只看重結果,不重過程。今天陸淵帶著聖上口諭而來,若是就這麼被一個黃毛丫頭幾句話給說退了,他回去沒法交代,皇帝的臉面也掛不住。

必須給他一個臺階下,一個足夠堅實,讓他能安然走下去,還能回去覆命的臺階。

想到這裡,朱衡終於開口了。

他先是對著柳凝霜微微頷首,算是讚許,隨即轉向陸淵,神色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千戶,柳姑娘的話,或許有些衝撞,但道理卻是這個道理。”他緩緩說道,“本王知道,你也是奉命行事。這樣吧,你既是奉旨前來查證本王是否圖謀不軌,那本王,就給你看一樣東西,讓你好回去交差。”

說著,他對一旁的方應物使了個眼色。

方應物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從高臺後方的一個木箱裡,捧出了一疊厚厚的卷宗,交到朱衡手中。

朱衡將卷宗遞向陸淵,聲音沉穩:“這裡,是本王就藩以來,宣府境內所有衛所的兵員、錢糧賬目。哪一衛缺員幾何,哪一所剋扣軍餉幾成,哪家將門私吞軍田幾許,上面都記得一清二楚。”

陸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朱衡沒有停下,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這裡還有一份宣府周邊,蒙古各部落的分佈、兵力、動向的詳細堪輿圖。哪支部落是主戰派,哪支部落與我大明暗通款曲,哪條商路能讓他們獲得我朝的鐵器和糧食,上面也畫得明明白白。”

他拍了拍那疊卷宗,發出一聲悶響,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陸千戶,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朱衡的語氣變得有些冷,“第一,你將本王鎖拿回京,治一個‘圖謀不軌’之罪。那麼,不出三月,蒙古必將南下。屆時,宣府這群吃空餉、毫無戰力的所謂邊軍,能擋得住幾輪衝鋒?京師門戶洞開,這個責任,是你擔,是柳尚書擔,還是朝堂諸公來擔?”

陸淵的額角,滲出了一絲冷汗。

朱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

“第二個選擇,你將這些東西帶回去,呈給皇上。告訴他,本王朱衡,在宣府練兵,不是為了這把龍椅,而是為了替他守好這大明的北大門!本王的神機銃,打的不是紫禁城,而是草原上的韃子!本王要的,不是改朝換代,而是要這宣府上下,朗朗乾坤,百無禁忌!”

“至於本王私造軍械之罪……”朱衡話鋒一轉,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賴,幾分豪氣,“你就跟皇上說,宣府太窮了,兵仗局撥下的那些火器,不是炸膛就是啞火,本王也是被逼無奈。他要是不信,讓他自己派人來看看。他要是覺得本王做得不對,大可以下旨申飭。但本王也把話撂這兒,兵,我練定了!銃,我也造定了!除非他派一支比我這新軍更能打的軍隊來換防,否則,誰也別想動我宣府的一兵一卒!”

這番話,說得霸氣無比,簡直就是半威脅半表忠心。

高臺下的新軍將士們聽得熱血沸騰,齊齊挺起胸膛,手中的神機銃握得更緊了。那股千人匯聚的殺氣,直衝雲霄,讓陸淵和他身後的十幾名錦衣衛,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骨髓的寒意。

陸淵死死地盯著朱衡,又看了看那疊厚厚的卷宗。

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朱衡給他的不是選擇題,而是唯一的答案。

帶走朱衡?開甚麼玩笑。別說高臺上這些將領,光是臺下那一千杆黑洞洞的槍口,就足以讓他們這十幾號人瞬間化為肉泥。就算他們能僥倖衝出去,朱衡說得對,蒙古人打過來怎麼辦?這個責任,他一個小小的千戶,擔不起!

相反,把這些卷宗帶回去,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既是朱衡遞上的“投名狀”,也是他獻上的“功勞”。有了這些東西,他不僅可以向皇帝交差,證明朱衡確實是在整頓邊防,還能順手將宣府將門的黑料呈上,這可是大功一件!皇帝最恨的就是底下人結黨營私,侵吞國帑。

至於朱衡的“大不敬”之言?

陸淵心中冷笑,那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赤膽忠心!怎麼解釋,全憑他這張嘴。

權衡利弊,只在轉瞬之間。

陸淵的臉上,那股森然的殺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意味深長的神情。

他緩緩地、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疊卷宗。

“殿下……忠君體國,本官,佩服。”陸淵的聲音有些乾澀,“今日之事,是一場誤會。本官會將殿下的‘誠意’,一五一十地,呈報聖上。”

他刻意加重了“誠意”二字。

朱衡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有勞陸千戶了。”

一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陸淵收起卷宗,對著朱衡一抱拳,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那十幾名錦衣衛也紛紛收刀入鞘,跟在他身後,快步下了高臺,翻身上馬,在一陣蹄聲中,來得有多囂張,走得就有多狼狽。

直到錦衣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校場盡頭,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才終於鬆弛下來。

“呼……”

不知是誰先長出了一口氣,緊接著,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贏了!王爺威武!”

“王爺威武!”

宣府眾將和臺下的新軍士兵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聲震四野。他們看向朱衡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震撼和恐懼,而是發自內心的狂熱與崇拜。

這位王爺,不僅能造出神兵利器,更能於談笑之間,退走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

方應物激動得老臉通紅,正要上前說幾句歌功頌德的話,卻見朱衡的目光,落在了那位依舊站在原地,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身上。

朱衡走到柳凝霜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柳姑娘,好口才,好膽色。”他說道,“不過,本王很好奇,柳尚書上本參我,你這個做女兒的,為何反要千里迢迢跑來宣府,替我這個‘反賊’說話?”

柳凝霜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她那雙清澈的眸子,有些躲閃,不敢與朱衡對視。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覺得老爹被朝中奸佞當槍使,一時氣不過,又對奏疏裡描繪的那個“開天闢地”般的宣府產生了濃厚的好奇心,這才女扮男裝,偷偷跑出京城,想來一探究竟的吧?

她更不能說,剛才看到那鋼鐵火流的恐怖場面,以及朱衡面對錦衣衛時的從容霸氣,讓她心神巨震,一時激憤,才衝出來說了那番話。

見她支支吾吾,朱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怎麼?不好說?”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幾分戲謔道,“還是說,柳姑娘……對我這個‘反賊’,有甚麼別的想法?”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柳凝霜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個通透,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長這麼大,何曾被男子如此貼近地調侃過。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她又羞又惱,猛地後退一步,跺了跺腳,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嬌嗔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剛才舌戰錦衣衛的英氣?

看著她這副模樣,朱衡哈哈大笑起來。

這沉悶壓抑的宣府,似乎因為這個女孩的到來,多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然而,他的心中,卻絲毫沒有放鬆。

陸淵走了,但皇帝的猜忌,朝堂的暗流,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時間,還是太緊迫了。

他轉過身,望向校場遠方,那片被圈起來的,正在大興土木的區域。

“應物。”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沉凝。

“臣在!”方應物立刻應道。

“傳令下去,煉焦爐,即刻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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