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宣府城門剛開，高進便已率領一隊親兵，策馬疾馳，直奔代王府。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顯然一夜未眠。
抵達王府門前，高進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然而，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焦慮，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
“宣府總兵高進，求見代王殿下！”高進對著王府門前的守衛，抱拳沉聲說道。
守衛是鐵衛營的老兵，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轉身便去通報。
片刻後，福伯親自出來迎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哎呀，高總兵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王爺此刻正在書房處理公務，高總兵請隨老奴來。”
高進客套了幾句，便跟著福伯進入王府。他心中焦急，卻也知道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
書房內，朱衡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一本古籍，似乎在認真研讀。聽到高進進門，他才緩緩抬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高總兵，甚麼風把你吹到本王這裡來了？”朱衡放下書，起身相迎，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彷彿昨日宣府城外的驚雷，與他毫無關係。
高進心中暗罵，面上卻堆起笑容：“下官聽聞王爺近日身體抱恙，特來探望。順便……順便想向王爺請教一些軍務上的問題。”
“哦？”朱衡挑了挑眉，示意高進落座，“高總兵是軍中宿將，有何軍務問題，竟要向本王這等閒散藩王請教？”
高進乾咳一聲，努力擠出笑容：“王爺說笑了。下官昨日夜裡，偶聞西山方向有異響，聲勢驚人。心中甚為好奇，不知王爺可否為下官解惑？”
朱衡聞言，故作恍然大悟狀：“哦，高總兵說的是那個啊。那是本王手下幾個匠人，在測試新鼓搗出來的‘響箭’。他們說這響箭動靜越大，震懾力越強。本王也只是由著他們胡鬧罷了，沒想到竟驚擾了高總兵，真是罪過罪過。”
高進嘴角抽搐，心中腹誹。響箭？這分明是火銃！而且是威力巨大的火銃！他昨夜聽得真切，那絕不是甚麼尋常的“響箭”能發出的聲音。
“王爺說笑了，那聲音可不像尋常的響箭。”高進試探道，“下官斗膽猜測，那莫非是……王爺之前所說的‘神機銃’？”
朱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面上卻不動聲色：“高總兵訊息倒是靈通。不過，那也只是一些粗鄙的玩意兒，尚在試驗階段，入不得高總兵的法眼。”
“王爺此言差矣！”高進立刻介面，“下官昨日聽聞那動靜，便覺其非同凡響！王爺有所不知，如今韃靼犯邊日益猖獗，我大明將士，苦於火器不精，難以克敵。若是王爺真有此等利器，實乃我大明之幸，百姓之福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下官斗膽，想向王爺求購一批‘神機銃’，以充實宣府防務。價格方面，王爺儘管開口，下官絕不還價！”
朱衡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高總兵言重了。這‘神機銃’，製作不易，耗費巨大。而且，本王也只是想用來防身，並未想過對外售賣。”
高進心頭一緊，他知道朱衡這是在抬高身價。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王爺，若能有此神兵利器，下官定能將韃靼賊寇拒於邊牆之外，保宣府一方平安！屆時，王爺之功，必將上達天聽，朝廷也定會重賞！”
朱衡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高進：“高總兵，本王向來不求功名利祿，只求安穩度日。這‘神機銃’，乃是本王保命之物，恕難割愛。”
高進急了，他知道朱衡這是在逼他拿出更大的誠意。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朱衡深深一躬：“王爺，下官願以重金求購！若王爺能割愛，下官願以三萬兩白銀，購買一百支‘神機銃’！並承諾，日後王爺若有任何需要，下官定當全力相助！”
三萬兩白銀！這個數字讓朱衡心中一跳。這正是解鎖【焦炭鍊鐵法】所需的費用！
然而，他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露出一絲為難之色：“高總兵，你這可是讓本王為難啊。一百支‘神機銃’，這可不是小數目。要知道，光是製作這些銃，就耗費了本王府庫大半的銀子。而且，本王也需要這些銃來訓練鐵衛營，以防不時之需。”
高進見朱衡依然不鬆口，心中焦急萬分。他知道，朱衡這是在獅子大開口，但他卻不得不咬牙承受。
“王爺，下官再加一萬兩！四萬兩白銀！只求王爺能割愛！”高進咬牙道。
朱衡沉吟片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勉強”的表情：“高總兵如此誠意，本王若是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只是……本王這‘神機銃’，除了製作精良，威力強大之外，還有一套獨特的訓練方法。若是高總兵只是拿去，卻不知如何使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高進眼睛一亮，連忙道：“王爺放心，下官定當派精銳將士前來學習！王爺若能指點一二，下官感激不盡！”
朱衡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本王便破例一次。不過，四萬兩白銀，只夠購買八十支‘神機銃’。而且，本王還會派方先生親自前往宣府大營，指導高總兵的將士如何使用，以及後續的保養維護。”
高進雖然覺得價格高得離譜，但為了得到這批神兵，也顧不得許多了。八十支，雖然比他預想的一百支少了些，但也足以應付燃眉之急了。
“多謝王爺！多謝王爺！”高進連忙拱手道謝。
朱衡擺了擺手：“高總兵客氣了。不過，本王也有個不情之請。”
高進一愣：“王爺請說。”
“本王近日手頭有些緊，不知高總兵可否先付一半銀兩作為定金？”朱衡笑眯眯地說道。
高進雖然肉疼，但也知道這是規矩。他當下便爽快地答應下來：“王爺放心，下官這就回去籌措銀兩，明日一早便將定金送來！”
送走了高進，朱衡臉上的笑容這才收斂。他看向方應物，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方先生，立刻清點庫存，將八十支最精良的‘神機銃’準備好。再挑選十名精通火器操作的鐵衛營老兵，隨你一同前往宣府大營。務必讓高進計程車兵，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神機銃’的用法！”
“是，王爺！”方應物同樣興奮不已。四萬兩白銀！這筆鉅款足以解決王府的燃眉之急，更能讓焦爐的建造提上日程！
“至於那剩下的一半銀兩，高進定會盡快送來。”朱衡沉吟道，“到時候，焦爐的建造就可以立刻啟動了。”
他感到一陣輕鬆，但很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浮上心頭。
“福伯！”朱衡再次喊了一聲。
福伯聽到召喚，立刻小跑著進來：“王爺有何吩咐？”
“去把昨日抓到的那些蒙古俘虜，帶一個過來，本王要親自審問。”朱衡命令道。
昨日鐵衛營在西山“演習”後，為了避免留下痕跡，張猛帶人迅速撤離。然而在撤離途中，卻意外遭遇了一小股深入邊境的蒙古騎兵。雙方遭遇後，鐵衛營憑藉“神機銃”的優勢，迅速擊潰了這股蒙古騎兵，並活捉了幾名俘虜。
片刻後，一名被五花大綁的蒙古騎兵被帶到了書房。他蓬頭垢面，臉上帶著驚恐和不甘。
“王爺，這人是察哈爾部的。”福伯低聲稟報，“據審問得知，他們是奉部落首領之命，前來邊境打探訊息的。”
朱衡打量著這名俘虜，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察哈爾部，如今蒙古各部中實力較強的一支，與瓦剌部素來不睦。
“給他鬆綁，拿些水和食物給他。”朱衡吩咐道。
俘虜一臉戒備地看著朱衡，接過水和食物，狼吞虎嚥起來。
朱衡等到他吃飽喝足，才緩緩開口，用生硬的蒙古語問道：“你叫甚麼名字？為何來我大明邊境？”
俘虜顯然沒想到朱衡會說蒙古語，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警惕。
“我叫巴圖，是察哈爾部的勇士！”巴圖昂著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我們來這裡，是為了……為了找尋盟友！”
“盟友？”朱衡挑了挑眉，“你們察哈爾部，要找誰做盟友？”
巴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我們察哈爾部，被瓦剌部欺壓已久。瓦剌人仗著他們的火器精良，屢次侵犯我們的牧場，搶奪我們的牛羊。我們的汗王說，如果大明願意向我們出售火器，我們察哈爾部，願意與大明結盟，共同對抗瓦剌！”
朱衡聞言，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原以為這只是普通的邊境騷擾，沒想到竟牽扯到蒙古內部的權力鬥爭。而且，他們竟然是為了火器而來！
“出售火器？”朱衡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盯著巴圖，“你們察哈爾部，拿甚麼來換？”
巴圖急忙道：“我們可以用最好的戰馬！我們有健壯的草原馬，還有大量的牛羊！只要大明願意出售火器，我們願意用一切來換！”
朱衡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戰馬？這倒是個好東西。大明缺馬，尤其是精良的戰馬。
但他心中卻清楚，蒙古人素來反覆無常。今日為了對抗瓦剌可以求助大明，明日若瓦剌勢弱，他們便可能掉轉槍口，再次侵犯大明邊境。
“餓狼豈會畏羊？”朱衡在心中冷笑。這些蒙古人，骨子裡流淌的都是劫掠的血液。
他沒有立刻回應巴圖，而是問道：“你們的汗王，為何認定大明有能與瓦剌火器抗衡的利器？”
巴圖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前些日子，有瓦剌人逃回部落，說他們在大明邊境遭遇了一支神秘的軍隊，他們的火器比瓦剌人的更加厲害，一輪齊射便能將騎兵衝散，射程也遠超瓦剌人的火銃。我們的汗王聽聞後，便派我們前來打探虛實。”
朱衡心中瞭然，看來是鐵衛營之前幾次與蒙古騎兵交手，已經打出了名聲。
他沉思片刻，隨即目光落在巴圖腰間的一塊物件上。那是一塊被刻意隱藏在粗布衣衫下的黃金腰牌，在燭光下閃爍著微光。
“你這塊腰牌，是何物？”朱衡指著腰牌問道。
巴圖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腰牌，但他的雙手被鬆開後，卻又被重新捆綁，根本無法動彈。
“這不是……這不是我的！”巴圖眼神躲閃，語氣慌亂。
朱衡示意福伯上前，將那塊腰牌取下。那是一塊純金打造的腰牌，上面雕刻著精美的圖案，中心處，赫然是一個古老的徽記——騰飛的九頭龍，下方刻著幾個古樸的蒙古文字，翻譯過來，正是“大元王庭”！
朱衡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大元王庭？這腰牌絕非尋常蒙古部落能擁有。這代表著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血脈，是蒙古帝國最高權力的象徵！
這塊腰牌為何會出現在一個察哈爾部的普通騎兵身上？而且，他如此慌亂地想要隱藏？
朱衡的心中，猛地湧起一股不安。這塊腰牌的出現，意味著此次蒙古人的行動，可能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陰謀？
他看向巴圖，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這腰牌，你從何而來？！”
巴圖被朱衡的目光嚇得瑟瑟發抖，最終承受不住壓力，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是我從一個死去的瓦剌人身上撿到的！他……他當時正在逃跑，被我們察哈爾的勇士追上，交戰中被殺死了！”
“瓦剌人？”朱衡眉頭緊鎖。瓦剌與察哈爾向來是死敵，瓦剌的貴族為何會出現在察哈爾的邊境？而且還帶著“大元王庭”的腰牌？
這塊腰牌，瞬間將原本簡單的軍火交易，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危險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