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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影帝代王與犁地神器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三日後,西山礦場戒備森嚴。

通往礦場的土路上,早早地就灑了水,掃得乾乾淨淨。路兩旁,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王府護衛,他們穿著嶄新的制服,腰桿挺得筆直,但手裡拿的不是刀劍,而是一種看起來很古怪的……儀仗。那是一根長長的白蠟杆,頂端是個黃銅打造的,形似齒輪的徽章,正是代王府的新徽記。

福伯緊張得手心冒汗,來回踱步,不停地整理著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員外袍。他身後,是一群同樣穿著新衣的工坊管事和老師傅,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既緊張又好奇。

遠處,一隊人馬揚起淡淡的塵土,正緩緩駛來。

為首的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前後,簇擁著數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的親兵,再往後,是十幾名文吏打扮的隨員。陣仗不算誇張,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儀。

“來了!來了!”福伯連忙小跑幾步,迎了上去。

轎子停穩,簾子掀開,一個身穿二品緋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官員走了出來。他頭戴烏紗,身形瘦高,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此人,正是山西巡撫,林瑞峰。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師爺,穿著一身素淨的直裰,面容白淨,眼神卻顯得有些陰沉,正是巡撫的首席幕僚,石崇文。

“罪臣朱衡,恭迎撫臺大人!”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代王朱衡,身著一襲月白色常服,頭戴逍遙巾,臉上掛著和煦的,甚至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真微笑,從人群后方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對著林瑞峰拱手一禮。

他這身打扮,不像是個藩王,倒像個富貴人家的讀書公子。

林瑞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來之前,已經將這位代王的資料翻爛了。一個被圈禁多年,默默無聞的宗室子弟,忽然之間就攪動了晉北風雲。他本以為會見到一個鋒芒畢露,或者野心勃勃的人物。卻沒想到,竟是這般人畜無害的模樣。

“殿下言重了,您是君,本官是臣,豈敢當殿下大禮。”林瑞峰臉上也堆起了公式化的笑容,虛扶一把,官場上的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深藏的試探。

一番寒暄過後,朱衡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笑道:“撫臺大人公務繁忙,還能撥冗前來指導我們這些‘不務正業’的農具工坊,實在令朱衡感激不盡。外頭風大,裡面請,也請大人和諸位同僚,品評一下我們這些粗陋之作。”

“殿下心繫民生,乃社稷之福,本官此來,正是要為殿下請功,向朝廷表彰的。”林瑞峰說著冠冕堂皇的話,邁步向工坊走去,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的環境。

他看得出,這裡的防衛,外鬆內緊。那些手持儀仗的護衛,看似鬆散,但站位極有講究,隱隱封鎖了所有要道。而且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氣息沉穩,絕非尋常家丁。

一行人進入工坊區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露天鍛造場。幾十個巨大的風箱發出“呼啦呼啦”的巨響,將數座半人高的熔爐燒得通紅。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們,揮舞著大錘,叮叮噹噹地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熱浪撲面。

場面極其火爆,充滿了原始而粗獷的力量感。

林瑞峰點了點頭,這規模,確實不小。他身後的幕僚石崇文,則默默地從地上捻起一小撮鐵屑,放在指尖感受著。

“撫臺大人,請看!”朱衡指著旁邊成品區裡擺放的一排奇形怪狀的“農具”,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像個向家長炫耀手工作品的孩子。

“此物,我們稱之為‘開山犁’。”他指著一個造型極其粗獷,犁頭巨大且異常尖銳,整體由厚重鐵板構成的犁。那犁頭,與其說是犁,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破甲錐。

林瑞峰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犁?用這麼好的精鐵,打造這麼厚重的犁?用來犁地?怕不是能把地主家的牛活活累死。這玩意兒要是裝上輪子,前面再加個撞角,直接就是一輛戰車。

“殿下,這‘開山犁’……似乎過於沉重了些。”石崇文在旁邊幽幽地開口,“晉北雖土地堅硬,但尋常耕牛,怕是難以拖動啊。”

“石先生問得好!”朱衡撫掌一笑,彷彿就等著這個問題。“尋常耕牛自然不行,但我們代王府,有的是力氣大的騾子!而且,此犁非為尋常田地所制,乃是專門為了開墾那些佈滿碎石、樹根的荒地!一犁下去,碎石斷根,一步到位!雖耗力甚巨,卻能將那些廢地,一日之內變為良田!此乃功在千秋之舉啊!”

他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正氣凜然,周圍的工匠們也跟著起鬨叫好,彷彿這真是利國利民的大發明。

林瑞峰:“……”

石崇文:“……”

這理由,無懈可擊。你總不能說,不許人家藩王發善心,費大力氣去開墾荒地吧?

朱衡又指向另一邊。那是一排排整齊的,看起來像是鑽桿的東西。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前端是螺旋形的鑽頭,閃著幽幽的藍光。

“此物,名曰‘穿石錐’。”朱衡介紹道,“西山礦場礦石堅硬,尋常鋼釺,一日一換,損耗極大。本王便令工匠研製此物,以精鋼百鍊而成,輔以水力驅動,可在堅巖之上輕鬆鑽孔,以便安放火藥爆破。大大提升了採礦之效力啊!”

石崇文的臉色更陰沉了。他走上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穿石錐”,發出清脆悠揚的嗡鳴聲。這鋼材的質地,這鍛造的工藝……拿去做長槍槍管都綽綽有餘了!還甚麼水力驅動鑽孔……這不就是製造火銃槍管的雛形嗎?

“殿下巧思,令人歎服。”林瑞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只是,本官觀此地鐵料,似乎過於精良了些。尋常農具礦具,何須用此等百鍊鋼?”

“撫臺大人有所不知!”朱衡一臉“你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侃侃而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用差一點的鐵,工具三日一換,看似省了材料,實則耽誤了人工,靡費了光陰。用最好的鋼,造最耐用的工具,一把能用三年,看似昂貴,實則從長遠看,是大大地節約了成本!此乃‘長遠之計’,非短視之輩所能明瞭也!”

說著,他還瞥了一眼石崇文,那眼神彷彿在說“說的就是你這種沒遠見的人”。

石崇文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林瑞峰的目光在工坊裡四處掃視。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匠”。這些人,一個個身形矯健,肌肉結實,眼神銳利,手上雖拿著錘子,但站姿、步伐,都透著一股軍人的底子。

他不動聲色,指著一個正在操作一臺巨大“衝壓機”的漢子,隨口問道:“這位師傅,看著面生啊,是哪裡人氏?”

那漢子正是張猛親自挑選的鐵衛之一,聞言立刻放下工具,憨厚地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用一口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方言回道:“回大人的話,小人是河南遭了災,逃荒過來的流民,蒙王爺收留,給口飯吃。俺叫……俺叫狗蛋!”

這名鐵衛,正是之前在“一線天”伏擊戰中,第一個用神機銃打爆蒙古人腦袋的精銳射手。此刻,他演起一個質樸的流民,竟是惟妙惟肖。

朱衡在旁邊補充道:“撫臺大人見笑了。本王這裡,收留的都是些走投無路的苦哈哈。給他們一口飯吃,也算為朝廷分憂了。他們幹活,有的是力氣!”

林瑞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自稱“狗蛋”的漢子,又看了看朱衡那張真誠無比的臉,心中冷笑。

好一個代王,好一個利民工坊!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詭異。農具不像農具,礦具不像礦具,工匠不像工匠。每一件東西,每一個人,單獨看,都合情合理,但組合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幅荒誕無比的畫面。

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將軍,非說自己身上穿的是戲服,手裡拿的是燒火棍。

可問題是,他找不到任何直接的證據。

這裡沒有一把成型的火銃,沒有一粒火藥,甚至連一張兵器的圖紙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為了農事礦業精益求精”來解釋。你若強行指控,他反手就能告你一個“誣衊皇親,阻礙民生”的罪名。

林瑞峰在工坊裡足足轉了一個時辰,問了無數個問題,都被朱衡用各種“為國為民”的歪理邪說給滴水不漏地擋了回來。

最後,林瑞峰停在一座剛剛熄火,但餘溫尚存的巨大熔爐前。這座熔爐,比其他的都要大,結構也更復雜些。

“殿下,此爐似乎與眾不同?”

“哦,這個啊。”朱衡拍了拍爐壁,笑道,“這是我們一個失敗的嘗試。本想一步到位,煉出最好的鋼,結果技術不到家,把爐子都燒壞了,正準備拆掉呢。讓大人見笑了,見笑了。”

這座爐子,正是朱衡讓人偽造的,用來掩蓋地下工坊入口的假熔爐。

林瑞峰盯著那座熔爐,沉默了許久。他知道,問題很可能就在這裡。但他同樣知道,自己不能下令,當著一個親王的面,去拆他的爐子。

“殿下為了晉北民生,嘔心瀝血,本官深感佩服。”林瑞峰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彷彿之前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今日一見,方知傳言多有謬誤。殿下非但不是被架空,反而是心懷天下,潛心鑽研,實乃我大明宗室之楷模!本官回去之後,定當為殿下上表請功!”

這番話,說得比朱衡的歪理還要正氣凜然。

朱衡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比他還要燦爛:“有勞撫臺大人美言。天色不早,本王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務必賞光。”

“公務在身,不敢耽擱。殿下美意,本官心領了。”林瑞峰擺了擺手,轉身便向外走去,“今日所見,本官已然心中有數。殿下留步。”

他走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看著林瑞峰一行遠去的背影,福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後背都溼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過去了……總算是過去了……王爺,您真是神了!”

朱衡臉上的笑容,卻在林瑞峰的轎子消失在山路盡頭的那一刻,緩緩收斂了起來。

他走到那座“失敗”的熔爐前,用手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爐壁,眼神幽深。

“過去?”他低聲自語,“不,福伯。這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林瑞峰這種官場老油條,絕不會被他這套三腳貓的演技騙過。他今天之所以退走,不是因為信了,而是因為他找不到證據,又不想打草驚蛇。

這位巡撫大人,就像一頭耐心的狼,暫時退回了陰影裡。

下一次他再來的時候,必然是雷霆萬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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