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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銃的低語

2025-11-15 作者:青雲長風

喬淵的問題,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著空氣,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關於兵器來源的問題,這是在探尋一種足以顛覆世間力量格局的秘密。

朱衡的目光從喬淵那張寫滿了精明與渴望的臉上挪開,落在他手中那杆燧發槍上。槍身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冰冷而危險的光澤。

“喬掌櫃,”朱衡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可曾聽過歐冶子?”

喬淵一愣,下意識地點頭:“鑄劍鼻祖,如雷貫耳。”

“歐冶子之後,世間便再無干將莫邪。可這不代表,鑄劍的技藝就此失傳了。”朱衡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悠悠的神秘感,“有些傳承,藏於深山,隱於鬧市,不為世人所知。孤,也只是機緣巧合,得了一位隱世奇人的指點,又偶得幾卷前人遺下的圖譜,這才僥倖造出此物。”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將一切推給一個不存在的“隱世奇人”,既解釋了武器的超前性,又完美地掩蓋了陋巷工坊的存在。一個無法尋找、無法驗證的源頭,是最好的保密手段。

喬淵是何等人物,瞬間就聽懂了朱衡話中的深意:別問,問了也不會說,你知道我有,就夠了。

他心中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湧起一陣狂喜。無法複製,意味著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就意味著無價之寶!這位代王,不僅手握神兵,更懂得如何將這神兵的價值最大化。

“是草民孟浪了。”喬淵立刻換上了一副謙恭的姿態,對著朱衡又是深深一揖,“王爺的機緣,便是我大明的氣運。草民今日能得見此等神物,已是三生有幸。”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杆燧發槍抱在懷裡,如同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眼神裡的狂熱幾乎要溢位來。“王爺,這……這神銃……不知王爺手中,是否還有富餘?草民……草民願傾盡家財,再求購一批!”

朱衡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卻搖了搖頭。

“喬掌櫃,你的商隊長途跋涉,目標太大。這東西,現在還不適合出現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一句話,讓喬淵的熱情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他立刻明白了,王爺這是在擔心技術外洩。的確,自己的商隊人員混雜,一旦到了口外,天高皇帝遠,萬一槍支被蒙古部落得了去,仿製出來,那後果不堪設想。

“王爺深謀遠慮,是草民短視了。”喬淵心中扼腕,但對朱衡的評價又高了一層。不被眼前的利益衝昏頭腦,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

朱衡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不過,孤的兵要吃飯,工坊要開工,處處都需要用錢。這神銃,終歸是要賣的。只是這第一個買家,必須找個穩妥的。”

他的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掃過大同府城的方向:“孤初來乍到,對這晉北的地面還不太熟。不知這大同左近,可有那種家底殷實,卻又被宵小之輩擾得不得安寧的……‘大戶’?”

喬淵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瞬間明白了朱衡的意圖。王爺這是在借自己的口,篩選第一個客戶!這個客戶必須滿足幾個條件:一,有錢,而且是急錢;二,有麻煩,急需強大的武力自保;三,最關鍵的,他必須是本地人,根基在此,跑不掉,便於王爺掌控。

這哪裡是在賣東西,這分明是在下一盤大棋!將武器作為棋子,精準地投放到棋盤的某個位置,以達到特定的目的。

喬淵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晉北地面上,符合這個條件的……還真有那麼一個絕佳的人選。

“王爺,”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一步,“若說此地最有錢,又最頭疼的人,非黑石山的錢有金莫屬。”

“錢有金?”朱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有點想笑。

“正是。此人祖上是運煤的腳伕,三代人的心血,攢下了大同府外最大的一座煤窯——黑石山煤礦。為人嘛……”喬淵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極為豪奢,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渾身上下掛滿金玉,人稱‘錢半城’。可膽子,卻比兔子還小。”

“哦?此話怎講?”朱衡來了興趣。

“王爺有所不知,咱們這晉北地面,匪患猖獗。錢有金的煤礦,就是一塊流著油的肥肉,誰都想咬一口。他花大價錢養了上百號護院,買的也是官造的鳥銃,可依舊被一夥叫‘黑山豹’的土匪三天兩頭地勒索。那黑山豹是附近幾百裡最兇悍的匪首,手下都是亡命徒。錢有金的護院跟他們真刀真槍幹過幾次,死傷慘重,早就嚇破了膽。如今,只能捏著鼻子,每次都拿出一大筆銀子消災。”

喬淵頓了頓,補充道:“就在上個月,黑山豹又派人傳話,說天冷了,手下弟兄們需要過冬的衣食炭火,讓錢有金準備五千兩銀子。錢有金肉疼得幾天沒睡好覺,可又不敢不給。算算日子,這幾天,只怕那黑山豹就要上門‘取錢’了。王爺,您說,這會兒若是有一批能退敵的神器送到他面前,他會出甚麼價?”

朱衡笑了。

這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一個有錢、膽小、被逼到牆角,而且產業固定跑不掉的煤老闆,簡直是“小白鼠”……不,是“金絲雀”的最佳人選。

“福伯。”朱衡回頭。

“老奴在。”

“備一份禮,孤要去拜訪一下這位錢掌櫃。”朱衡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工程師看到完美實驗物件時的興奮,“告訴他,孤這裡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從此睡個安穩覺。”

……

黑石山煤礦,錢家大宅。

宅子修得是亭臺樓閣,雕樑畫棟,比大同知府的衙門還要氣派。但宅子的主人,錢有金,此刻卻愁眉苦臉,在一間堆滿了古玩字畫的暖閣裡來回踱步。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臃腫得像個發麵饅頭,一身錦緞袍子上用金線繡著大團的福字,十根手指戴了八個鑲著各色寶石的金戒指,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碩大的玉石念珠。整個人,就像一個移動的當鋪。

“怎麼辦?怎麼辦?”他嘴裡唸唸有詞,額頭上的汗珠混著臉上搽的香粉,變成一道道白色的泥痕,“那黑山豹就是個活閻王,五千兩!他怎麼不去搶!我這點家當,遲早要被他給掏空了!”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躬身道:“老爺,要不……咱們還是報官吧?”

“報官?”錢有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跳了起來,“你傻了不成!上次報官,知府衙門派了三十個兵丁過來,在礦上白吃白喝了半個月,最後說匪蹤難覓,拍拍屁股走了!還順走了我一對前朝的玉如意!官府,官府比土匪還黑!”

正當他急得團團轉時,門外有家丁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代……代王爺來了!”

“甚麼?”錢有金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比剛才還白,“他……他來幹甚麼?我可沒拖欠過皇家的份子錢啊!難道是聽說了黑山豹的事,也想來分一杯羹?”

在他這種商人的認知裡,這些窮瘋了的藩王,跟土匪的唯一區別,就是多了一層皇親國戚的皮。

話音未落,朱衡已經在一身便服的福伯的陪同下,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屋,就被這滿屋子的“錢味”給燻得差點沒繃住。牆上掛的是唐伯虎的仕女圖,桌上擺的是宣德爐,連角落裡吐痰用的唾盂,都是景泰藍的。

“錢掌櫃,別來無恙啊。”朱衡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彷彿這裡是自己家。

錢有金連滾帶爬地起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草……草民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錢掌櫃不必緊張,孤今日來,不是來問罪的,是來給你送一場富貴的。”朱衡開門見山。

“富……富貴?”錢有金有點懵。

“孤聽說,錢掌櫃最近被一夥叫‘黑山豹’的匪徒所擾,夜不能寐?”

錢有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為此事而來!他哭喪著臉說:“王爺明鑑,草民……草民正為此事發愁啊!還望王爺看在同處晉北的份上,為草民做主啊!”

“做主,自然是要做的。”朱衡端起下人送上的茶,輕輕吹了吹熱氣,“不過,官府有官府的難處,孤也有孤的難處。孤的王府,窮啊。養兵,需要糧草,造兵器,需要鐵料。沒有這些,拿甚麼去跟那幫亡命徒拼命?”

錢有金聽明白了,這是赤裸裸地要好處了。他心裡盤算著,這位王爺胃口有多大,自己這次要出多少血。

“王爺但有吩咐,草民萬死不辭!只要能剿了黑山豹,草民願……願出白銀一千兩,不,三千兩!助王爺壯大軍威!”他咬著牙報出了一個數字。

朱衡放下茶杯,笑了,搖了搖頭。

“錢掌櫃,你看孤,像是缺那三千兩銀子的人嗎?”

錢有金呆住了。這代王不是窮得叮噹響嗎?怎麼口氣這麼大?

朱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孤不要你的銀子。孤賣你一樣東西。”

福伯會意,從身後隨從手裡拿過一個長條形的布包,放在桌上,緩緩開啟。

正是那杆在亂石坡大顯神威的燧發槍。

錢有金的目光,瞬間被這杆造型奇特的火銃吸引了。他也是玩過鳥銃的人,可眼前這東西,通體烏黑,結構精巧,沒有火繩,渾身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殺氣。

“此物,名為‘神機銃’。”朱衡隨口給它起了個更符合這個時代審美的新名字,“它的用法,很簡單。”

他拿起槍,行雲流水般地演示了一遍開保險、扳動擊錘的動作,最後將槍口對準了暖閣角落裡那個景泰藍的唾盂。

“錢掌櫃,看好了。”

他沒有扣動扳機,只是讓錢有金看清了這個過程。然後,他將槍重新遞給福伯包好。

“孤賣你二十支這樣的神機銃,外加足夠打三次大戰的彈藥。孤再派兩個親兵,教會你的護院如何使用。”朱衡伸出兩根手指。

錢有金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他彷彿看到了救星:“王爺!您開個價!多少錢,草民都認了!”

朱衡的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孤說了,不要你的銀子。”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孤要你黑石山煤礦,今年冬天一半的精煤產量。另外,再給孤五百石糧食,送到孤指定的地方。”

“甚麼?!”錢有金失聲叫了出來。

一半的精煤產量!那可是他礦場最大頭的利潤來源,價值何止萬兩白銀!還有五百石糧食!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王爺……這……這……”他急得汗如雨下,話都說不完整了。

朱衡轉過身,慢悠悠地向門口走去。

“看來錢掌櫃是覺得,自己的身家性命,連這點煤炭和糧食都不值。也罷,孤從不強買強賣。”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想必那黑山豹,也快到了吧。五千兩現銀,買個平安。錢掌櫃,這筆賬,你比孤會算。”

“孤的兵,也該回西山繼續‘演練’了。喬掌櫃的百石糧食,差不多也快吃完了。”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錢有金的心上。

西山演練?喬掌櫃?

他瞬間想起了商界流傳的那個訊息:喬家的商隊在亂石坡遇襲,被一支神秘的軍隊所救。那支軍隊,火器犀利,戰法無情,轉瞬間就全殲了上百悍匪!

原來……原來就是這位代王爺的兵!

錢有金的腦子裡,一邊是黑山豹那張猙獰的臉和五千兩的勒索,另一邊,是那杆黑洞洞的神機銃,和朱衡雲淡風輕的背影。

一個,是無底洞般的持續失血。

另一個,是一次性投入,換來長治久安,甚至……還能讓他錢有金挺直腰桿的可能!

這筆賬,還用算嗎?

“王爺!王爺請留步!”錢有金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朱衡的腿,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我買!我買!別說一半的精煤,您就是要一座山頭,草民也給您搬來!只要能讓草民睡個安穩覺!王爺,您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啊!”

朱衡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毫無形象可言的煤老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agis的笑意。

第一桶金,到手了。

而且,還是以最急需的工業原料和糧食的形式。

這場由他親自導演,由喬淵“友情客串”,為錢有金“量身定製”的戲,終於唱到了最關鍵的一折。

接下來,就該是“神機銃”的實戰首秀了。他很期待,當黑山豹那夥悍匪,撞上這超越時代的殺戮機器時,會綻放出怎樣絢爛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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