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種完了,冷志軍以為能歇幾天了,結果林秀花比他還不消停。天剛亮,她就起來了,扛著鋤頭,拎著種子,往屋後的菜園子走。菜園子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壟一壟的,土翻得鬆鬆軟軟的,連個土坷垃都沒有。
“娘,你起這麼早幹啥?”冷志軍揉著眼睛站在門口。
“種菜。再不種就晚了。”林秀花頭也沒回,蹲在地裡,用手扒拉著土。
“你歇著吧,我來種。”
“你會種啥?你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
冷志軍不說話了。他確實分不清。有一回他把麥苗當韭菜割了,回來被林秀花罵了三天。
胡安娜也起來了,披著衣裳走到菜園子邊上。“媽,我幫你。”
“你幫我點種子。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豆角、南瓜,一樣點一壟。”
胡安娜蹲下來,跟著林秀花點種子。婆媳兩個配合得挺好,一個刨坑,一個點種,一個蓋土,一個澆水。冷小軍也起來了,蹲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手癢癢了,也要幫忙。
“奶奶,我幫你。”
“你幫啥?你會種菜嗎?”
“會。我看你種過。”
林秀花將信將疑地遞給他一把種子。冷小軍蹲下來,學著奶奶的樣子,刨了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上水。幹得有模有樣的。
“行,像那麼回事。”林秀花笑了。
冷小軍高興了,又刨了一個坑,又點了幾粒種子。大灰二灰也蹲在旁邊看,不明白這是在幹啥。小黑也蹲在旁邊看,也不明白。點點趴在地頭,看著大毛二毛在園子邊上撒歡,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媽,今年種這麼多菜,吃得完嗎?”胡安娜看著那一壟一壟的菜地,有點發愁。
“吃得完。吃不完送人。你孃家,阿力克家,呼延鐵柱家,巴特爾家,都送點。鄰里鄰居的,不能小氣。”
“嗯,送人。”
種了一上午,菜園子種滿了。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豆角、南瓜、韭菜、小白菜、水蘿蔔,樣樣都有,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林秀花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菜地,臉上帶著笑。
“今年這菜種得好。風調雨順,好年景。”
“奶奶,菜啥時候能長出來?”冷小軍蹲在地頭問。
“過幾天就出苗了。黃瓜最快,三四天就出苗了。西紅柿慢點,得一個禮拜。茄子更慢,得十來天。”
“黃瓜啥時候能吃?”
“得兩個月。等黃瓜長大了,變綠了,就能吃了。”
冷小軍掰著指頭算了算,覺得太久,嘆了口氣。他蹲在地頭,看著那片菜地,心裡頭盼著它們快點長。
“別急,菜有菜的時節,不能急。”林秀花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菜地。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
“等不及也得等。”
冷小軍又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跟著奶奶往回走。
菜種下去沒幾天,苗就出來了。黃瓜最快,第三天就頂破了土,嫩嫩的,綠綠的,兩片葉子,像張開的小手。西紅柿也出來了,比黃瓜慢兩天,葉子圓圓的,毛茸茸的。茄子最慢,等了好幾天才出來,葉子厚厚的,紫綠紫綠的。
“奶奶,苗出來了!”冷小軍趴在地頭,看著那些小苗,眼睛亮亮的。
“出來了。過幾天就長大了。”
“長大了就能吃了?”
“不能。還得等好幾個月。等黃瓜長大了,變綠了,才能吃。”
冷小軍嘆了口氣,又看著那些小苗。
林秀花天天在菜園子裡忙活。澆水、施肥、除草、捉蟲,一刻不得閒。黃瓜苗長高了,她給搭了架,讓它們往上爬。西紅柿苗也長高了,也給搭了架,怕倒了。豆角也長高了,也給搭了架,讓它們纏。菜園子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根雜草都沒有。
“媽,你歇會兒吧。”胡安娜端著水走過來。
“不累。活動活動筋骨。”
“你都忙了一上午了。”
“一上午算啥。我年輕時候,忙一天都不累。”
胡安娜不勸了,把水遞給她。林秀花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又蹲下來拔草。
六月,菜園子豐收了。黃瓜綠油油的,掛滿了架,頂花帶刺,嫩得能掐出水來。西紅柿紅了,圓滾滾的,像一盞盞小燈籠。辣椒也紅了,尖尖的,辣味嗆鼻子。茄子紫得發亮,胖乎乎的,看著就喜人。豆角掛滿了架,一串一串的,嫩得能掐出水來。南瓜趴在地上,黃澄澄的,一個比一個大。
“奶奶,黃瓜能吃了不?”冷小軍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黃瓜,嚥著口水。
“能了。挑大的摘。”
冷小軍鑽進菜園子,挑了一根最大的黃瓜,咔嚓一聲掰下來,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滿嘴清香。
“好吃不?”林秀花問。
“好吃!比買的好吃!”
“那當然。自己種的,沒上化肥,沒打農藥,當然好吃。”
冷小軍又咬了一口,咔嚓咔嚓的,吃得滿嘴是汁。大灰二灰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掰了一小塊扔給它們,兩個小東西搶著吃了。小黑也湊過來了,趴在他腳邊,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他又掰了一小塊扔給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還想要。大毛二毛也湊過來了,圍著他轉,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他又掰了兩小塊,給大毛一塊,二毛一塊。兩個小東西嚼了嚼,嚥了,又抬頭看他。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飯了!”胡安娜在灶房裡喊。
冷小軍縮了縮脖子,不餵了,自己吃。
林秀花摘了一筐黃瓜,又摘了一筐西紅柿,又摘了一筐辣椒,又摘了一筐茄子,又摘了一筐豆角,又摘了一個大南瓜,堆了一地。
“這麼多,吃得完嗎?”胡安娜看著那一堆菜,又發愁了。
“吃得完。吃不完送人。你給你孃家送點,給阿力克家送點,給呼延鐵柱家送點,給巴特爾家送點。鄰里鄰居的,不能小氣。”
“嗯,送人。”
胡安娜把菜分成幾份,讓冷志軍挨家挨戶送。冷志軍騎著馬,馱著菜,先去了阿力克家。阿力克不在,他媳婦在,接了菜,高興得不行。“志軍,替我跟嬸子說謝謝。”
“嗯。”
又去了呼延鐵柱家。呼延鐵柱在院子裡練箭,看見他來了,放下弓。“志軍,你咋來了?”
“給你送菜。我娘種的,吃不完。”
呼延鐵柱看了看那些菜,黃瓜綠油油的,西紅柿紅彤彤的,辣椒紅豔豔的,茄子紫得發亮。“好菜!比我家種的好。替我謝謝嬸子。”
“嗯。”
又去了巴特爾家。巴特爾在騎馬,看見他來了,勒住馬。“志軍,你咋來了?”
“給你送菜。我娘種的,吃不完。”
巴特爾看了看那些菜,眼睛亮了。“好菜!我們草原上不咋種菜,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新鮮菜。替我謝謝嬸子。”
“嗯。”
送完了菜,冷志軍騎著馬往回走。路過屯子口,看見王嬸子站在門口,朝他招手。“志軍,你娘讓你帶點菜回來。你家菜園子豐收了,吃不完,給大夥兒分分。”
冷志軍笑了。他娘就是這樣,自己種菜,自己吃不完,挨家挨戶送。誰家有事,她幫忙。誰家有難,她伸手。在屯子裡住了幾十年,沒跟人紅過臉。
回到家,林秀花正在菜園子裡摘菜。她蹲在地上,把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豆角、南瓜,一樣一樣地碼在筐子裡。
“娘,你還要摘?都送了一圈了。”
“送了一圈也不夠。你李大爺家,趙大爺家,王奶奶家,還沒送呢。”
“我去送。”
“你去吧。快去快回。”
冷志軍又騎著馬,馱著菜,挨家挨戶送。李大爺接了一筐菜,眼淚汪汪的。“志軍,你娘是好人。替我謝謝她。”
“嗯。”
趙大爺也接了一筐菜,也眼淚汪汪的。“志軍,你娘是好人。替我謝謝她。”
“嗯。”
王奶奶也接了一筐菜,拉著冷志軍的手不放。“志軍,你娘是好人。她年輕時候就幫人,現在老了還幫人。好人啊。”
“嗯。”
送完了菜,天已經快黑了。冷志軍騎著馬往回走,月亮出來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點點領著大毛二毛,站在院門口等他,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大毛二毛看見他,跑過來,圍著他轉,鼻子一抽一抽地聞。他摸了摸它們的頭,牽著馬進了院子。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林秀花累了,靠在被垛上,眯著眼睛。胡安娜給她揉肩膀,一下一下的,輕輕的。
“媽,你明天別忙了。菜都送完了,園子裡也沒啥了。”胡安娜說。
“誰說沒啥了?黃瓜還能結好幾茬,西紅柿還能結好幾茬,豆角還能結好幾茬。明天還得澆水,還得施肥,還得捉蟲。”
“你不累嗎?”
“不累。活動活動筋骨。閒著才累呢。”
胡安娜不勸了,又給她揉肩膀。
冷志軍坐在炕上,看著娘,心裡頭熱乎乎的。娘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手上的青筋暴起來了。但她閒不住,一天到晚忙活。種地,種菜,做飯,帶孫子,喂牲口,樣樣不落。他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天不亮就起來,忙到天黑才歇。那時候日子苦,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她從來沒抱怨過,總是笑眯眯的,說“日子會好的”。現在日子好了,她還是閒不住。這是她的性子,也是她的規矩。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菜園子裡,黃瓜綠油油的,掛滿了架,西紅柿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林秀花蹲在地裡,摘著菜,臉上帶著笑。胡安娜蹲在她旁邊,幫她摘菜。冷小軍蹲在地頭,啃著黃瓜,咔嚓咔嚓的。大灰二灰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小黑趴在旁邊,鼻子一抽一抽地聞。點點領著大毛二毛,站在園子邊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他站在地頭,看著這一大家子,心裡頭滿滿的。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實。夠了,夠吃夠用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他笑了笑,蹲下來,幫娘摘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