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冷潛六十歲生日。冷志軍早早就開始張羅了。殺了一口豬,二百多斤,肥得流油。宰了兩隻雞,是自家養的,肥嘟嘟的。又從倉房裡翻出那條凍了一年的熊掌,是最後一頭熊的掌,一直沒捨得吃,留著給爹過壽。胡安娜頭三天就開始忙活,蒸饅頭、燉肉、炸丸子、拌冷盤,灶房裡天天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冷小軍也跟著忙,剝蔥、搗蒜、遞盤子,幹得有模有樣的。大灰二灰也跟著忙,蹲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等著掉下來的肉渣子。小黑也跟著忙,趴在大灶臺邊,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聞著香味就流口水。點點倒是老實,趴在門口,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不爭不搶。
“媽,熊掌咋做?”冷小軍蹲在灶臺邊,看著那隻熊掌,毛茸茸的,有小臉盆大。
“燉。你爺爺牙口不好,得燉爛乎了。”
“燉多久?”
“得一整天。早上就開始燉,晚上才能吃。”
冷小軍嚥了咽口水,又看了看那隻熊掌。熊掌已經用開水燙過了,毛拔乾淨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頭似的,但大好幾圈。
“媽,熊掌啥味?”
“你吃過,忘了?去年過年燉過一回。”
“忘了。啥味?”
“黏糊糊的,香得很。”
冷小軍使勁想了想,沒想起來,又咽了咽口水。
上午,客人陸續來了。阿力克騎著馬來了,後頭跟著兩頭馴鹿。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樺皮簍子。“我媽讓拿來的,鹿肉乾,給冷叔下酒。”他把簍子遞給胡安娜,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皮子,是張狍子皮,又軟又厚。“這是我爸讓拿來的,給冷叔鋪炕上,暖和。”
冷志軍接過來,摸了摸,皮子軟得跟緞子似的。“替我跟大叔說謝謝。”
“嗯。”阿力克悶聲應了一聲,進屋給冷潛拜壽去了。
呼延鐵柱也來了,騎著青馬,揹著大弓。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把弓掛在馬鞍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是一副鹿角做的菸嘴,打磨得油光鋥亮,琥珀色的,好看得很。“冷叔,這是我自己做的,您留著用。”
冷潛接過來,看了看,叼在嘴裡試了試,點了點頭。“好手藝。比你爹強。”
呼延鐵柱笑了:“我爹手藝比我好,我比不上他。”
巴特爾也來了,騎著棗紅馬,後頭跟著兩個徒弟。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冷叔,馬奶酒,我自己釀的,您嚐嚐。”他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掏出一張羊皮,白花花的,又軟又厚。“這是我們家那隻老羊的皮,跟了我二十年了,去年老死了。這張皮子送給您,鋪炕上。”
冷潛接過來,摸了摸,羊皮軟得跟棉花似的。“好皮子。比我的熊皮還軟。”
巴特爾笑了:“熊皮暖和,羊皮軟和。您輪著鋪。”
李大山也來了,拎著一隻雞、一籃子雞蛋。趙大哥也來了,拎著一條魚、一袋子粉條。王嬸子也來了,端著一盆粘豆包、一碟子鹹菜。屯子裡的人差不多都來了,院子裡擠得滿滿的,說話聲、笑聲、孩子哭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冷潛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襖,是那張最大的熊皮做的,又厚又沉,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坐在炕頭上,接受大家的祝福,臉上帶著笑,嘴上說著“來就來唄,帶啥東西”,心裡頭美得很。林秀花也穿了一件新衣裳,是胡安娜給做的,藍底白花,好看得很。她坐在冷潛旁邊,招呼著客人,臉上也帶著笑。
“冷叔,生日快樂!”阿力克端著酒碗。
“冷叔,生日快樂!”呼延鐵柱也端著酒碗。
“冷叔,生日快樂!”巴特爾也端著酒碗。
“好好好,都快樂!”冷潛舉起酒碗,跟大家碰了一下,咕咚一口,幹了。
“爹,您少喝點。”冷志軍在旁邊勸。
“沒事。今兒高興,多喝點。”
“您血壓高,不能多喝。”
“就喝這一回。六十大壽,還能不喝?”
冷志軍不勸了,由著他喝。
中午,開席了。院子裡擺了十桌,一桌八個人,坐得滿滿當當的。胡安娜掌勺,冷志軍端菜,冷小軍遞盤子,大灰二灰蹲在灶臺邊等著掉下來的肉渣子,小黑趴在院子裡等著扔過來的骨頭,點點趴在門口,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頭一道菜是熊掌。燉了一整天,爛乎乎的,筷子一紮就透。皮子透明,顫顫悠悠的,像果凍。胡安娜把熊掌切成片,一片一片的,碼在盤子裡,澆上湯汁,撒上蔥花。冷志軍端著盤子,從第一桌開始上。
“熊掌來了!”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大家伸著脖子看,嘖嘖稱奇。這東西金貴,一輩子也吃不上幾回。冷潛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爛乎,香。”他又夾了一片,放進林秀花碗裡。“你也嚐嚐。”林秀花嚐了一口,也點了點頭。“好吃。”她又夾了一片,放進冷小軍碗裡。“你也嚐嚐。”冷小軍早就等不及了,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媽,好吃!比去年還好吃!”
“去年也是我做的。”
“今年更好吃!”
胡安娜笑了,又給他夾了一片。
第二道菜是小雞燉蘑菇。雞是自家養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幹蘑菇,燉了一個多時辰,爛乎乎的,湯鮮得沒法說。冷潛喝了一口湯,眯著眼睛,回味了半天。“好湯。”他又喝了一口。“比去年的好。”
“今年的雞肥。”胡安娜說。
“肥了好。肥了香。”
第三道菜是紅燒魚。魚是江裡打的,去年冬天凍在倉房裡的,化開了還跟新鮮的一樣。冷潛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鮮。”他又夾了一塊。“江裡的魚就是鮮。”
“明年還給您打。”冷志軍說。
“不打了。最後一回了,不打了。”
“那我給您買。”
“買也行。買的好吃。”
大家都笑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冷潛的臉紅了,話也多了。他端著酒碗,跟這個碰一下,跟那個碰一下,喝了一杯又一杯。冷志軍攔不住,只好由著他。
“我跟你們說,我年輕時候,那可是好獵手。”冷潛端著碗,舌頭有點大了,“老黑山裡的熊瞎子,我打了好幾只。最大那隻,五六百斤,一巴掌能把樹拍斷。”
“冷叔厲害!”李大山捧場。
“厲害啥。現在不行了,老了。”冷潛嘆了口氣,“不打獵了,打不動了。留點東西給後輩。”
“冷叔說得對。留點東西給後輩。”阿力克點頭。
“志軍,你記著,夠吃夠用就行,別貪。”冷潛看著冷志軍,眼睛紅紅的,“這是規矩。”
“爹,我記著呢。”
“記著就好。”冷潛又喝了一杯,靠在被垛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林秀花給他蓋上被,搖了搖頭。“喝多了。高興嘛,由著他。”
下午,客人陸續散了。冷志軍送他們到門口,阿力克騎在馬上,回頭說:“志軍,冷叔是好樣的。你也是好樣的。”
“大哥也是好樣的。”
“嗯。”阿力克悶聲應了一聲,打馬走了。
呼延鐵柱騎著青馬,回頭說:“志軍,明年冷叔過壽,我還來。”
“來。年年都來。”
“嗯。”呼延鐵柱打馬走了。
巴特爾騎著棗紅馬,回頭說:“志軍,冷叔有你這樣的兒子,有福。”
“大哥有福不?”
“有福。有兒子,有女兒,有老婆,有馬,有羊,有福。”
“那就好。”冷志軍笑了。
巴特爾也笑了,打馬走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潛睡了一下午,醒了,精神還好。他靠在被垛上,抽著煙,看著冷小軍在炕上玩。
“爺爺,生日快樂!”冷小軍趴在他腿上,仰著臉說。
“快樂。你也快樂。”
“爺爺,你活一百歲!”
“一百歲?那不成老妖精了?”
“一百歲不是老妖精,一百歲是壽星。”
冷潛笑了,摸了摸他的頭。“行,爺爺活一百歲,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娶媳婦,看著你生孩子。”
“爺爺,我不要娶媳婦,我要跟爺爺在一起。”
“傻孩子,哪有不娶媳婦的。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冷小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趴在他腿上玩。
夜深了,冷小軍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點點也困了,趴在炕沿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冷志軍坐在炕上,看著爹,看著娘,看著胡安娜,看著冷小軍,看著大灰二灰,看著小黑,看著點點,心裡頭滿滿的。爹六十了,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精神還好,說話還硬氣。娘也老了,頭髮也白了,手上的青筋暴起來了,但手腳還利索,做飯還香。胡安娜忙活了一天,累了,靠在被垛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冷小軍長大了,個子躥了一大截,快到他肩膀了,嘴巴也厲害了,說話一套一套的。大灰二灰也長大了,比狗還大,但還是那麼調皮,上躥下跳的,沒個正形。小黑也長大了,比點點還高半個頭,黑乎乎的,像座小山,但還跟小時候一樣,跟著點點轉,點點走哪兒它跟哪兒。點點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還好,眼睛還亮,角上的紅布條還飄著。
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實。不打獵了,種地,養馴鹿,巡山,過日子。夠了,夠吃夠用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裡的狼群站在對面的山頭上,朝著這邊嚎,一聲一聲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間,也朝著這邊嚎,聲音細細的,嫩嫩的,跟著大狼一起嚎。那頭大熊站在他身後,也朝著那邊嚎,聲音低沉的,悶雷似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山神爺站在他前頭,木頭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臉上有幾道槓槓,算是眼睛鼻子嘴。冷潛站在他身邊,穿著新皮襖,叼著菸袋,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裡的狼群,看著山裡的熊,看著山裡的鹿,看著山裡的林子。
“爹,你看啥?”冷志軍問。
“看山。看了六十年了,還沒看夠。”
“好看不?”
“好看。比啥都好看。”
冷志軍也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頂上的雪在月光下泛著白光。他看了六十年了,也看不膩。他笑了笑,扶著爹,往山下走去。山神爺站在山頂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