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啃完了,夏天也過去了。九月一號,冷小軍該上學了。頭天晚上,胡安娜就把書包準備好了,是林秀花用碎布頭拼的,五顏六色的,好看得很。裡頭裝了兩根鉛筆,一塊橡皮,一個本子,還有一個鐵皮鉛筆盒,是冷志軍從鎮上買回來的,上面印著孫悟空,舉著金箍棒,威風凜凜的。
“媽,我明天就去上學了?”冷小軍趴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看那個鉛筆盒,眼睛亮亮的。
“嗯,明天就去。你高興不?”
“高興!學校裡有好多小朋友,能一起玩。”
“上學不是玩,是學本事。你得好生聽老師的話,不許調皮搗蛋。”
“知道了。”
冷小軍把鉛筆盒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媽,學校裡有大灰二灰不?”
“沒有。學校不讓帶牲口。”
“那小黑呢?”
“也不讓。”
“點點呢?”
“點點也不行。學校是念書的地方,不是養牲口的地方。”
冷小軍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媽,我想大灰二灰了。”
“它們就在外頭,你想啥?”
“我明天去了學校,就見不著它們了。”
“放學回來就能見著了。”
冷小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閉上眼睛。這回真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鉛筆盒。
第二天天剛亮,冷小軍就醒了。他爬起來,把鉛筆盒從枕頭底下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穿上衣裳,洗了臉,刷了牙,坐在炕上等著吃飯。胡安娜在灶房裡忙活,烙了兩張餅,煮了一個雞蛋,又倒了一碗小米粥。
“吃了再走。”
冷小軍拿起餅子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雞蛋,吃得飛快。
“慢點吃,別噎著。”
“我怕遲到了。”
“不會遲到。你爸送你去,一會兒就到。”
冷小軍把餅子和雞蛋吃完了,又喝了粥,抹了抹嘴,背上書包。“媽,我走了。”
“走吧。聽老師的話。”
“嗯。”
冷志軍牽著他,往學校走。學校在屯子東頭,不遠,走一會兒就到了。是兩間土房,前頭有個院子,院子裡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飄著紅旗。冷小軍站在院子門口,往裡頭看,有好幾個小朋友已經在院子裡了,跑來跑去的,嘻嘻哈哈的。
“爸,我進去了。”
“進去吧。聽老師的話。”
“嗯。”
冷小軍鬆開他的手,往院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爸,你啥時候來接我?”
“放學就來接你。晌午就放學。”
“晌午是啥時候?”
“太陽到頭頂上的時候。”
冷小軍抬頭看了看太陽,還早著呢。他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冷志軍,轉身往教室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朝冷志軍揮了揮手。冷志軍也朝他揮了揮手。
冷小軍進了教室,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掏出鉛筆盒,擺在桌子角上。他看了看周圍的小朋友,都不認識,有點緊張。一個女老師走進來,笑眯眯的,說話輕聲細語的。“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老師,我姓周。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一年級的學生了。”
冷小軍看著周老師,不緊張了。
晌午,冷志軍去接他。冷小軍從教室裡跑出來,臉上帶著笑。“爸!我今天學了a、o、e!”
“啥是a、o、e?”
“就是拼音。老師說了,學會了拼音就能認字了。”
“那你學會了嗎?”
“學會了!a——像張大嘴巴,o——像圓圓的雞蛋,e——像大白鵝的脖子。”
冷志軍笑了:“行,學會了就好。”
冷小軍拉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說:“爸,我們班有好多小朋友,有叫鐵蛋的,有叫丫蛋的,有叫二柱子的,還有叫小翠的。他們人都挺好的,跟我玩了。”
“那就好。跟小朋友好好處,別打架。”
“不打架。我們玩的可好了。”
回到家,冷小軍把書包放下,跑去找大灰二灰。大灰二灰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回來了,跑過來圍著他轉,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小黑也跑過來了,圍著他轉,鼻子一抽一抽地聞。點點也站起來了,走過來,用角輕輕頂了頂他。
“大灰!二灰!小黑!點點!我想你們了!”冷小軍抱著大灰二灰,又摸了摸小黑,又摸了摸點點,親熱得不行。
“就半天沒見,至於嗎?”胡安娜在灶房裡笑。
“至於!半天沒見,我可想它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軍把今天學的東西又背了一遍,a、o、e,背得滾瓜爛熟的。冷潛聽著,點了點頭:“行,這小子像他爸,聰明。”
“我小時候也聰明。”冷志軍笑了。
“你聰明啥?你小時候連a、o、e都不會,成天就知道進山打獵。”
“那是我沒上過學。我要上了學,比他還聰明。”
冷潛哼了一聲,不說話了。林秀花在旁邊笑,胡安娜也在笑。
冷小軍背完了拼音,又拿出鉛筆盒,翻來覆去地看。他看了看孫悟空,又看了看鉛筆盒裡頭,裡頭有兩根鉛筆,一塊橡皮,一個本子。他抽出一根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a,又寫了一個o,又寫了一個e。寫得不好看,但他挺滿意的。
“爸,你看我寫的!”
冷志軍接過來看了看,a像個蝌蚪,o像個雞蛋,e像個勺子。“行,寫得不錯。明天繼續練。”
“嗯!”
冷小軍把本子和鉛筆收好,放在枕頭底下,跟鉛筆盒擱在一起。他躺在炕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爸,明天還上學不?”
“上。明天后天大後天,天天上。”
“那啥時候能放假?”
“等過年就放假了。”
“過年還有多久?”
“好幾個月呢。”
冷小軍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爸,我想大灰二灰了。”
“它們就在外頭,你想啥?”
“我明天去了學校,就見不著它們了。”
“放學回來就能見著了。”
冷小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閉上眼睛。這回真睡著了。
冷志軍看著他,笑了笑。這小子,跟他小時候不一樣。他小時候沒上過學,成天在山裡跑,跟著爹打獵,跟著娘種地。現在日子好了,冷小軍能上學了,能認字了,能學本事了。這是好事。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這是爺爺的刀,爹的刀,現在傳給他了。等冷小軍長大了,他要把這把刀傳給他。但冷小軍不一定用得上。冷小軍有文化了,能認字了,能算賬了,不用進山打獵了。這是好事。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學校的院子裡,院子裡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飄著紅旗。冷小軍從教室裡跑出來,揹著書包,臉上帶著笑。“爸!我今天學了a、o、e!”他蹲下來,看著冷小軍,冷小軍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行,學會了就好。”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