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鹿養起來了,地也不能耽誤。七月過完,八月來了,地裡的莊稼長到腰高了,苞米綠油油的,大豆也綠油油的,高粱也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一層一層的,好看得很。冷志軍天天去地裡看,看看苞米有沒有生蟲,看看大豆有沒有長草,看看高粱有沒有倒伏。點點也跟著去,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它走在前頭,蹄子踩在田埂上,嗒嗒響,像個巡視的將軍。
“爸,苞米啥時候能熟?”冷小軍跟在後頭問。
“再等兩個月。九月就能收了。”
“九月還有多久?”
“還有一個月。”
冷小軍掰著指頭算了算,覺得太久,嘆了口氣。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苞米,心裡頭盼著它們快點長。
“別急,莊稼有莊稼的時節,不能急。”冷志軍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苞米。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
“等不及也得等。”
冷小軍又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跟著冷志軍往回走。大灰二灰在地裡鑽來鑽去,追螞蚱,玩得不亦樂乎。小黑也在地裡鑽來鑽去,踩倒了一片苞米,被冷志軍攆出來了。點點倒是老實,趴在地頭,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八月十五,中秋節。按老規矩,這一天該吃月餅,賞月亮。胡安娜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忙活,和麵,拌餡,烙月餅。餡是紅糖的,加了芝麻、花生、瓜子仁,香得很。烙了一下午,烙了滿滿一笸籮,金黃金黃的,看著就饞人。
“媽,能吃了嗎?”冷小軍趴在灶臺邊上看,嚥著口水。
“等晚上,月亮出來了再吃。”
“為啥要等月亮出來?”
“這是規矩。八月十五晚上,月亮最圓,吃著月餅看月亮,團團圓圓的。”
冷小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等月亮出來。
天黑了,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掛在天上,像個銀盤子。冷志軍把桌子搬到院子裡,擺上月餅、西瓜、葡萄,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邊,吃著月餅,看著月亮。大灰二灰也圍過來了,蹲在桌子底下,仰著頭看,不明白這些東西是啥。小黑也圍過來了,趴在桌子底下,鼻子一抽一抽地聞。點點也圍過來了,站在桌子旁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爸,月亮上有啥?”冷小軍咬著月餅問。
“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
“嫦娥是誰?”
“是個仙女。”
“玉兔呢?”
“是個兔子。”
“吳剛呢?”
“是個砍樹的。”
冷小軍仰著頭看月亮,看了半天,啥也沒看見。“爸,我咋看不見?”
“太遠了,看不見。等你長大了,就能看見了。”
冷小軍又看了看月亮,還是啥也沒看見,不看了,又咬了一口月餅。
夜深了,月亮更圓了,也更亮了。冷小軍困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月餅。胡安娜把他抱進屋,放在炕上,蓋上被。大灰二灰也困了,跟著進屋,趴在他腳邊,睡著了。小黑也困了,跟著進屋,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點點也困了,趴在炕沿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冷志軍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心裡頭滿滿的。又是一年中秋節,日子過得真快。去年中秋節,他還在山裡打獵,今年就不打了。種地,養馴鹿,巡山,過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實。
“想啥呢?”胡安娜從屋裡出來,坐在他旁邊。
“沒想啥。看月亮。”
“月亮有啥好看的。”
“好看。又大又圓,亮堂堂的。”
胡安娜也抬頭看月亮,看了好一會兒。“是挺好看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莊稼和青草的味道。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
“聽,狼叫。”冷志軍說。
“嗯,聽見了。”
“是山裡的狼。在叫那些狼崽。”
“狼崽還在山裡?”
“在。它們有自己的家了,跟山裡的狼在一起。”
胡安娜沒說話,靠在他肩膀上,聽著那狼嚎。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像是在唱歌。
九月,莊稼熟了。苞米金黃金黃的,大豆飽滿滿的,高粱紅彤彤的,一眼望不到邊。冷志軍帶著人開始秋收,天天在地裡忙活,從早忙到晚。割苞米,割大豆,割高粱,一捆一捆的,碼在地裡,像一個個小房子。冷小軍也跟著忙,在地裡撿苞米,撿豆子,幹得有模有樣的。大灰二灰也在地裡忙,追螞蚱,追老鼠,忙得不亦樂乎。小黑也在地裡忙,踩倒了一片苞米,又被冷志軍攆出來了。點點倒是老實,趴在地頭,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志軍,今年收成不錯。”冷潛蹲在地頭,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縫裡化成了泥。
“不錯。比去年強。”
“嗯,比去年強。風調雨順,好年景。”
糧食收回來了,堆滿了倉房。金黃的苞米,飽滿的大豆,紅紅的高粱,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胡安娜看著那些糧食,笑得合不攏嘴。“夠了,夠吃一年了。”
“夠吃兩年。”冷志軍說,“多出來的賣錢。”
“賣錢好。賣了錢,給冷小軍攢著,將來上學用。”
“嗯,攢著。”
十月,天涼了。地裡的莊稼收完了,光禿禿的,一眼望不到邊。冷志軍開始準備過冬的事。劈柴,劈了一垛,夠燒一冬天的。醃酸菜,醃了一大缸,夠吃一冬天的。曬乾菜,曬了滿滿一院子,豆角幹、茄子幹、土豆乾、蘿蔔乾,一袋子一袋子的,碼在倉房裡。
“夠了夠了,別曬了。”胡安娜看著滿院子的乾菜,又好笑又好氣。
“多曬點沒錯。萬一不夠吃呢?”
“夠吃。年年都夠吃,你年年曬這麼多。”
冷志軍笑了笑,沒說話,又曬了一袋子蘿蔔乾。
十一月,下雪了。頭場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在地上,白花花的。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雪,心裡頭說不上是啥滋味。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山裡打獵,今年就不打了。種地,養馴鹿,巡山,過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實。
“爸,下雪了!”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伸手接雪花。
“嗯,下雪了。”
“能堆雪人不?”
“能。等雪再大點,就能堆了。”
冷小軍高興了,又伸手接雪花。大灰二灰也跑出來了,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渾身是雪。小黑也跑出來了,在雪地裡跑了一圈,踩了一地大腳印。點點也出來了,站在雪地裡,仰著頭,看雪花落在它的角上,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大家子,心裡頭滿滿的。又是一年冬天,日子過得真快。去年冬天,他還在山裡打狼,打了一群又一群,打了六十三隻。今年就不打了。種地,養馴鹿,巡山,過日子。夠了,夠吃夠用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他笑了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涼絲絲的,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