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明天不亮就來砸門了,邊三輪摩托的轟鳴聲驚得滿屯子的狗都跟著叫。灰狼從窩裡竄出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被吵醒時的反應。
冷哥!走啊!林志明穿著件嶄新的皮夾克,腦袋上扣著頂狐皮帽子,活像電影裡的土匪探子。這小子不知從哪搞來個軍用望遠鏡,正往冷家房樑上亂瞄。
冷志軍披著棉襖出來,嘴裡還叼著半拉饅頭:急啥?狍子這辰光還在倒嚼呢!他掰了塊饅頭扔給灰狼,老狗一口接住,嚼得咔咔響。
林秀花繫著圍裙從灶房探出頭:明明啊,吃了沒?剛蒸的酸菜包子!自打上回林志明交了個兔皮套子,老太太就管他叫了,親熱得像自家兒子。
林志明也不客氣,抓起包子就啃,燙得直哈氣:香!比林場食堂的強多了!這小子三口兩口吞完,又眼巴巴瞅著籠屜裡剩下的。
帶著路上吃。林秀花用籠布包了五六個塞給他,狍子溝遠,晌午回不來。她轉身又往冷志軍兜裡塞了包東西,鹽和花椒麵,碰上好肉現烤現吃。
胡安娜從西屋出來,辮子還沒梳利索呢。姑娘把個繡花荷包偷偷塞進冷志軍懷裡:當心點兒...荷包上繡著對野鴨子,針腳歪歪扭扭的,聞著有股艾草味——是防蛇蟲的。
裝備清點完畢:兩杆獵槍、二十發子彈、繩索、獵刀,還有冷志軍自制的鹿哨。林志明瞅見鹿哨就樂了:這玩意兒跟牛角號似的,能好使?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冷志軍把哨子掛脖子上,狍子耳朵尖,聽見動靜能竄出二里地。
兩人一狗剛出屯子,就碰見胡炮爺拎著杆老獵槍往家走。老爺子今兒個起了個大早,打了只肥碩的沙半斤。
進狍子溝?胡炮爺眯眼瞅了瞅日頭,當心沼澤,開春化凍了。他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小子,記住嘍——見著狍子先看屁股,白毛炸開就別追了。
林志明連連點頭,結果轉身就被樹根絆了個跟頭,狐皮帽子滾出老遠。胡炮爺搖搖頭,把沙半斤塞給冷志軍:晌午烤了,給這小子壯壯膽。
狍子溝在冷家屯東北向,要翻兩道山樑。溝底有條小河,開春化凍後成了片沼澤地。灰狼跑在前頭帶路,老狗時不時停下嗅嗅地面,缺耳朵上的疤時明時暗。
冷志軍突然蹲下,手指抹了抹雪地上的蹄印,新鮮狍子糞,還冒熱氣呢。他撥開叢枯草,露出個碗口大的坑,母狍子的蹄印,公的前蹄尖有個豁兒。
林志明趴地上就要量尺寸,被冷志軍一把拽住:別碰!留了人味兒狍子就不回來了。他從兜裡掏出個小瓶,往倆人鞋上撒了點粉末,獐子糞曬乾的,遮人味。
跟蹤了約莫三里地,雪地上的腳印突然亂了。冷志軍眯眼一瞧,樂了——是隻受傷的母狍子,左後腿拖著走,雪地上劃出道細溝。
別打。他按住林志明的槍,懷崽了。說著指了指狍子腹部,看它走路後胯發沉,奶頭也脹著。
正說著,灰狼突然毛髮倒豎。老狗衝著東南方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紫得發亮。冷志軍順著方向望去,沼澤邊緣的蘆葦叢在無風自動。
趴下!他一把將林志明按進雪窩子。只見蘆葦叢裡鑽出個黑影,壯得像半截樹樁子——是頭野豬!
這畜生少說二百斤,獠牙黃裡透黑,鬃毛上沾滿松脂。它抽動著鼻子在狍子腳印處聞了聞,突然人立而起,一嗓子把樹梢的積雪都震落了。
林志明手抖得像篩糠,獵槍保險都忘了開。冷志軍悄悄摸出獵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青芒。野豬似乎察覺了甚麼,小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藏身的方向。
千鈞一髮之際,灰狼突然竄出去。老狗沒叫喚,而是悄沒聲地繞到野豬身後,照著它蛋包就是一口!野豬疼得一嗓子,扭頭就追。灰狼瘸著條腿跑得卻不慢,一狗一豬轉眼就消失在林子裡。
聰明!冷志軍拍拍大腿,老夥計知道往東引,那邊有斷崖。他拽起目瞪口呆的林志明,快,找那隻傷狍子!
兩人順著血跡追到片樺樹林,母狍子正臥在棵倒木旁喘粗氣。見人來,它掙扎著想站起,可傷腿已經腫得發亮。
化膿了。冷志軍慢慢靠近,別怕...咱不害你...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往掌心倒了點褐色粉末,金瘡藥,鄂倫春的方子。
狍子溼潤的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可奇怪的是它沒再掙扎。冷志軍趁機按住它傷腿,三兩下清創敷藥。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它、它咋不踢你?
按穴位。冷志軍指了指狍子耳後,跟兔子一個理兒。他包紮完又掏出鹽和花椒麵,撒在狍子跟前,吃吧,消炎的。
母狍子試探著舔了舔,突然豎起耳朵——灰狼回來了!老狗缺耳朵上多了道口子,可眼神亮得很,顯然是把野豬甩掉了。
好樣的!冷志軍揉揉灰狼的腦袋,從包裡掏出塊肉乾犒勞它。三人一狗正要往回走,林志明突然指著沼澤地:快看!
蘆葦叢裡晃晃悠悠走出個東西,灰不溜秋的像截爛木頭。冷志軍眯眼一瞧,是頭半大的狍子,左前腿血糊糊的,八成是被野豬拱的。
救不救?林志明躍躍欲試。冷志軍還沒答話,灰狼已經竄出去了。老狗繞到狍子身後,不緊不慢地往這邊趕,活像個經驗豐富的牧羊犬。
小狍子被趕到跟前時已經快不行了,傷口裡還扎著截野豬鬃。冷志軍利索地清創包紮,林志明在旁邊打下手,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成了。冷志軍拍拍小狍子的屁股,跟你娘去吧。母狍子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娘倆碰碰鼻子,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處去了。
晌午時分,他們在河邊烤沙半斤。林志明笨手笨腳地給鳥拔毛,弄得滿手血糊淋拉的。冷哥,你咋啥都會治?
跟我爹學的。冷志軍翻動著烤架,老爺子說,好獵人是半個獸醫。他指了指河對岸,看那兒——
對岸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腳印,像是大號狗爪子,可步幅足有四五尺。猞猁!林志明激動得差點把烤架碰翻,能打不?
冷志軍壓住他的槍,這玩意兒記仇,打了小的來老的。他掏出個本子畫了幾下,記著,猞猁腳印圓,狼的窄長。
正說著,灰狼突然狂吠起來。老狗衝著河下游齜牙,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冷志軍抄起獵槍就往那邊跑——是沼澤地!有個黑影正在泥潭裡撲騰!
救人!他甩下揹包就往前衝。林志明愣了兩秒也跟上去,結果一腳踩進冰水坑,棉褲瞬間溼到大腿根。
陷在沼澤裡的是個半大孩子,看打扮像鄰屯的。泥漿已經沒到胸口了,孩子臉色煞白,連喊的勁兒都沒了。
別亂動!冷志軍砍了根長樹枝遞過去,抓住!孩子剛抓住,樹枝斷了。灰狼急得直轉圈,老狗突然衝進沼澤,咬住孩子後脖領就往回拖。
冷志軍趕緊解下綁腿系成繩子,一頭拴在樹上,一頭扔給孩子。林志明也學樣兒,倆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拽上來。
謝、謝謝...孩子吐著泥水,我追、追傻狍子...
傻狍子?林志明瞪大眼睛,你比狍子還傻!
回屯路上,林志明一直打噴嚏——棉褲結冰了,走起來嘩啦嘩啦響。冷志軍揹著那孩子,灰狼在前頭開路,老狗時不時回頭瞅瞅,確保沒人再掉溝裡。
胡安娜早在屯口等著了,見他們這模樣,趕緊招呼人幫忙。林秀花熬了薑湯,林杏兒貢獻了自己的新棉褲——雖然林志明穿上短半截,活像穿了條七分褲。
夜裡,冷志軍蹲在院裡磨獵刀。胡安娜悄悄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個熱乎乎的雞蛋:趁熱吃。姑娘挨著他蹲下,今兒個...險不?
沒啥。冷志軍把雞蛋掰開,蛋黃還流心呢,就是明明那小子...話沒說完,東屋傳來林志明響亮的噴嚏聲。
胡安娜樂了:杏兒可稀罕他了,非要把自己攢的糖人給他。姑娘突然壓低聲音,爹說...等新房蓋好...
話沒說完,林杏兒從屋裡竄出來:哥!明明哥發燒了!小丫頭片子急得直蹦高,腦門能烙餅!
冷志軍趕緊進屋,只見林志明裹著兩床被子還直哆嗦,臉上紅得像塗了硃砂。林秀花正用酒給他搓手心,胡炮爺在一旁配草藥。
沒事兒。老爺子把脈象,凍著了,發出來就好。他指了指灶上的陶罐,黃芩加柴胡,明兒個準活蹦亂跳。
冷志軍守了半宿,後半夜林志明總算退燒了。這小子迷迷糊糊還唸叨:冷哥...狍子...別打母的...
窗外,月亮爬上了白樺樹梢。灰狼在院裡轉了兩圈,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新房的地基裡,那些鵝卵石靜靜躺著,等著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