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藥材行的經理效率很高,不多時便用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厚厚四沓嶄新的大團結(十元紙幣)走了出來,當著冷志軍的面清點清楚,整整四千元。
同志,您點好,一共四千塊。 經理將錢推過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以後要是再有甚麼好山貨,儘管拿來我們永盛,價格絕對公道!
冷志軍接過那沉甸甸的信封,手指感受著紙幣堅挺的質感,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沒有當場細數,只是用手掂量了一下,便沉穩地塞進了貼身的內兜裡,外面用別針別好。財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多謝經理。 他點了點頭,將剩下的那株五品葉也賣給了藥材行,又得了五百塊錢。至此,他這趟省城之行的主要目的,已經超額完成。
他沒有在藥材行多做停留,背上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舊背囊,告辭離開。走出永盛藥材行,華燈初上,省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幾分繁華與迷離。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但他心中卻比來時更加警惕。懷揣鉅款,如同稚子抱金行於鬧市,由不得他不小心。
他記得來時的路上,看到過幾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旅社,決定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逛逛,給家裡買點東西,然後就返回。
就在他沿著街道往回走,尋找合適的旅社時,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文化人的中年男子,似乎不經意地從他身邊走過,手裡拿著的報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冷志軍腳邊。
哎呀! 那男子輕呼一聲,彎腰去撿。
冷志軍下意識地側身讓開,目光掃過那男子,並未多想。
那男子撿起報紙,扶了扶眼鏡,對著冷志軍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同志,沒碰著您吧?
沒事。 冷志軍淡淡應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那男子卻似乎對他產生了興趣,跟上兩步,搭話道:同志,聽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是來出差?
冷志軍心中警惕,面上不動聲色:嗯,辦點事。
哦哦, 那男子一副瞭然的樣子,壓低了些聲音,我看同志您剛從永盛藥材行出來?是去做藥材生意?
冷志軍眼神微凝,看了這男子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那男子似乎並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永盛啊,牌子是老,但這兩年不太行了,資金週轉困難,壓價壓得厲害。同志您要是還有好貨,找他們,可是虧了。
這話說得看似好心,卻讓冷志軍心中的警鈴大作。他剛剛在永盛賣出了高價,這人卻說永盛壓價厲害?是信口雌黃,還是另有所圖?
他沒有接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那男子卻不依不饒,再次跟上,聲音壓得更低:同志,我看您是個實在人,跟您透個底。我有個朋友,是專門做高階藥材收藏的,就喜歡年份足、品相好的老山參,出的價錢,可比永盛這種二道販子高多了!您要是信得過我,我可以幫您引薦一下,保證不讓您吃虧!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冷志軍心中冷笑。這分明就是看他從藥材行出來,揣測他身上可能還有好貨或者剛得了錢,想來下套的!這種熱心人引薦高價買家的套路,並不算新鮮。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那戴眼鏡的男子:不必了,我的事辦完了。
那男子被他銳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依舊強撐著笑容:同志,別急著拒絕嘛,見一面又不損失甚麼。我那朋友就在前面不遠的茶樓,走過去幾分鐘就到。他可是真正識貨的大家,像您這樣的山裡好漢,他最喜歡結交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用手來拉冷志軍的胳膊,態度熱情得過分。
冷志軍手臂一抖,輕易震開了他的手,語氣冰冷:我說了,不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是常年與野獸搏殺、歷經生死磨礪出的氣場。
那戴眼鏡的男子臉色變了幾變,似乎沒料到這個山裡漢子如此油鹽不進,而且氣勢如此懾人。他乾笑了兩聲,眼神閃爍:呵呵,既然同志不方便,那就算了,算了…… 說著,不敢再糾纏,轉身快步消失在了人流中。
冷志軍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這恐怕只是第一波。自己懷揣鉅款,又露了富(從藥材行出來),就像一塊滴著血的鮮肉,必然會引來更多的蒼蠅。
他沒有再去尋找之前看到的那些小旅社。那些地方人多眼雜,安全性差。他需要找一個更穩妥的住處。
他沿著大街繼續往前走,留意著路邊是否有看起來正規一些、最好是國營的招待所。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在一條相對安靜些的街道拐角,他看到了一棟四層樓的建築,門口掛著紅星國營旅社的牌子,門口還有門衛室,看起來比較正規。
就是這裡了。他決定在此住下。
他走進旅社大廳,裡面燈火通明,鋪著水磨石地面,雖然裝修簡單,但乾淨整潔。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穿著藍色制服的中年女服務員。
同志,住宿。 冷志軍走到櫃檯前。
介紹信。 女服務員頭也沒抬,例行公事地說道。
冷志軍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了出發前在公社開好的介紹信遞了過去。這年頭,沒有介紹信,在外面寸步難行。
女服務員檢查了一下介紹信,又抬頭打量了冷志軍一番,似乎對他這身山裡人的打扮有些審視,但也沒多說甚麼,登記了一下,遞給他一把繫著木牌的鑰匙:三樓單人間,一天一塊二,先交押金五塊。
冷志軍交了錢,拿了鑰匙,揹著行囊上了三樓。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把椅子,牆壁刷著半截綠漆,但窗戶完整,門鎖也結實。他仔細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安全後,才將背囊放下,鬆了口氣。
總算暫時安頓下來了。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看向樓下。街道上燈火闌珊,行人稀少。剛才那個戴眼鏡男子的出現,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深知,那些綹子團伙,絕不可能只有一個人。一次引誘不成,很可能還會有後續的手段。或許,他們已經盯上這家旅社了。
他摸了摸貼身內兜裡那厚厚的一沓錢,眼神沉靜。這筆錢,是他未來計劃的基石,絕不能有任何閃失。看來,在這省城的第一個夜晚,註定不會太平靜了。
他鎖好房門,將椅子抵在門後,和衣躺在床上,獵刀就放在手邊。窗外,省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如同一頭感知到危險的孤狼,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