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4章 猞猁皮

2026-05-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進了臘月,雪就沒斷過。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密密的雪粒子,一天到晚下個不停,下個三五天停一停,過兩天又接著下。到臘月初十,地裡的雪已經沒膝深了,山上的雪更深,溝溝岔岔都填平了,遠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溝哪是梁。

小黑一天比一天壯實了。剛抱回來那會兒,它站都站不穩,走兩步就打晃,現在能滿院子跑了。它跟點點最親,點點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點點趴下它就往點點肚皮底下鑽,點點站起來它就咬點點的尾巴。點點脾氣好,由著它鬧,偶爾用鼻子拱它一下,把它拱個跟頭,它爬起來接著鬧。

“這小東西,跟冷小軍一個德行。”林秀花坐在炕上納鞋底,看著院子裡的小黑和點點,笑著說。

冷小軍不服氣:“我才不跟它一樣呢!”

“咋不一樣?你小時候也這樣,追著點點的尾巴跑,點點上哪兒你上哪兒。”

冷小軍臉紅了,跑出去跟小黑玩去了。

冷志軍坐在炕沿上,擦著槍。老洋炮擦得鋥亮,槍管能照見人影。他把火藥裝好,鉛彈揣在懷裡,又檢查了一遍槍機。

“又要進山?”胡安娜從灶房探出頭來。

“嗯,莫日根大叔說西溝那邊有猞猁,皮子好,能賣錢。”

“啥時候走?”

“明天。”

胡安娜沒再說甚麼,轉身回灶房了。不一會兒,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的,比平時響。

冷潛抽著煙,看著窗外:“猞猁這東西不好打。精得很,跑得快,還會上樹。得用狗圍,狗少了不行。”

“莫日根大叔說借幾條鄂倫春的獵狗給咱們。”

“那就好。鄂倫春的狗好使,見過世面,不怕猞猁。”

夜裡,胡安娜把冷志軍的皮襖翻出來,又絮了一層羊毛。她把皮襖鋪在炕上,一針一針地縫,針腳又密又勻。

“山裡冷,多穿點。”她低著頭說。

“嗯。”

“猞猁厲害不?”

“厲害。比狗大,爪子利,能上樹。”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縫:“那你小心點。”

“嗯。”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茶葉蛋,正往樺皮簍子裡裝。

“夠了夠了,就去兩三天,帶這麼多幹啥?”

“多帶點沒錯。山裡的事說不準。”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往簍子裡裝。

天剛亮,阿力克就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和三條鄂倫春獵狗。狗是莫日根借的,個頭不大,但結實,毛厚,尾巴卷著,眼睛亮亮的。

“走吧。”阿力克悶聲說。

冷志軍背上槍,挎上簍子,拍拍點點的頭:“走,進山。”

點點站起來,抖了抖毛,角上的紅布條在晨風裡飄。小黑從窩裡鑽出來,跟在點點後頭,也要走。

“你留下,看家。”冷志軍把小黑拎起來,放在炕上。小黑不樂意,趴在窗臺上,隔著玻璃看他們走,吱吱地叫。

冷小軍抱著它:“別叫了,我爸過兩天就回來。”

西溝在老黑山的西邊,從冷家屯出發,翻一道樑子,走二十多里山路。雪深,路不好走,馬走幾步就打滑,阿力克只好下馬,牽著馬走。點點走在前頭,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走了大半天,到了西溝。溝不深,但寬,兩邊的山坡上長滿了柞樹和樺樹,林子密,雪地上到處都是野獸的腳印。

阿力克蹲下來看腳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還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狗腳印大一圈。

“猞猁。”阿力克指著那串腳印,“今早留下的,新鮮。”

冷志軍蹲下來看。腳印順著溝底往前延伸,消失在林子裡。

“追不追?”他問。

“追。但得小心,猞猁耳朵靈,跑得快,不能讓它發現。”

阿力克把狗從馬背上放下來。三條鄂倫春獵狗加上黑子,四條狗在地上聞了聞,尾巴豎起來了,順著腳印往前跑。

阿力克跟在狗後頭,貓著腰,儘量不發出聲音。冷志軍跟在他後頭,槍端在手裡,點點走在最後頭,蹄子輕輕抬起輕輕落下,一點聲響都沒有。

順著溝底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功夫,狗突然停下來,朝著前面一棵大柞樹叫起來。阿力克舉起手,示意冷志軍停下。

“在樹上。”他壓低聲音說。

冷志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棵大柞樹有兩人合抱粗,枝丫伸得老遠,樹冠密得看不見天。在最高的那個樹杈上,蹲著一個灰黃色的東西,尾巴短短的,耳朵尖上聳著一撮毛。

“猞猁!”冷志軍的心跳加快了。

這還是他頭一回看見活猞猁。這畜生比狗大一圈,渾身灰黃色的毛,背上有一道道暗紋,兩隻耳朵上各聳著一撮黑毛,像兩把小刷子。它蹲在樹杈上,低著頭看下頭的狗,眼睛綠瑩瑩的,嘴裡的牙白森森的。

狗在樹底下叫,往上撲,撲不上去,就圍著樹轉。猞猁不怕,蹲在樹杈上,尾巴慢慢地搖。

“咋打?”冷志軍問。

阿力克看了看那棵樹:“太高了,打不下來。得用狗把它攆下來。”

他朝狗吹了聲口哨。四條狗叫得更兇了,黑子帶頭往樹上撲,爪子扒著樹皮,往上竄了一截,又滑下來。另外三條狗也跟著往上撲。

猞猁被惹毛了,在樹杈上站起來,齜著牙,發出“呼呼”的聲音。它用爪子拍了一下樹枝,雪簌簌地往下落。

“下來了!”阿力克喊了一聲。

猞猁從樹上跳下來,不是往下跳,是往旁邊的樹上跳。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另一棵樹的樹杈上。

狗又追過去,圍著那棵樹叫。

猞猁又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狗在底下追,它在樹上跳,像耍雜技似的。

“這畜生,成心逗狗玩呢。”阿力克悶聲說。

冷志軍端著槍,瞄了半天,瞄不準。猞猁在樹杈上跳來跳去,太快了,根本瞄不住。

“得找個機會,等它停下來。”阿力克說。

猞猁跳了好幾棵樹,累了,在一棵大柞樹上停下來,蹲在樹杈上喘氣。狗在底下叫,它不理了,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覺。

冷志軍舉槍瞄準。猞猁蹲在樹杈上,側面對著他,他瞄了瞄它的胸口,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溝裡炸開,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慘叫一聲,從樹杈上栽下來,在雪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就跑。它跑得很快,但一條後腿拖在地上,被打瘸了。

“追!”阿力克喊。

狗追上去,黑子最快,一口咬住猞猁的後腿。猞猁回過頭,一爪子拍在黑子臉上,黑子嗷地一聲,鬆了口,臉上開了幾道血口子。另外三條狗撲上去,咬住猞猁的脖子和後背。猞猁拼命掙扎,爪子亂拍,又有一條狗被拍翻了。

冷志軍跑過去,對著猞猁的腦袋又開了一槍。猞猁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大家圍上去。這猞猁不小,比狗大一圈,毛色灰黃,背上暗紋清晰,耳朵上的黑毛一拃長,像兩把小刷子。它的爪子又大又厚,指甲彎彎的,像鉤子。

“好皮子!”阿力克把猞猁翻過來看了看,“毛密,顏色好,能賣好價錢。”

黑子蹲在旁邊,臉上被猞猁拍了幾道口子,血糊糊的,但精神還好,搖著尾巴。阿力克給它上了點藥,用布條纏了纏。

“沒事,皮外傷。”阿力克拍拍黑子的頭。

冷志軍蹲下來,摸著猞猁的毛。又密又軟,跟熊皮不一樣,熊皮粗,猞猁皮細,摸著像緞子。

“這皮子,給胡安娜做件皮襖正好。”他說。

“胡安娜穿上準好看。”阿力克悶聲說,嘴角翹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冷志軍把皮襖領子豎起來,護住半張臉。點點走在他前頭,背上馱著猞猁,走得穩穩當當的。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冷志軍,她鬆了口氣:“回來了?”

“回來了。”冷志軍把猞猁從點點背上卸下來,“給你打的好東西。”

胡安娜看了看猞猁,灰黃色的毛,耳朵上聳著兩撮黑毛,雖然死了,但看著還是威風。“這就是猞猁?”

“嗯。皮子好,給你做件皮襖。”

胡安娜低下頭,摸著猞猁的毛,不說話了,但嘴角翹著。

冷小軍從屋裡跑出來,看見猞猁,眼睛瞪得溜圓:“爸,這是啥?”

“猞猁。給你媽做皮襖的。”

“真好看!比熊皮好看!”

小黑也從屋裡鑽出來了,圍著猞猁轉了一圈,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跑回去了。

晚上,冷志軍坐在炕上,剝猞猁皮。阿力克教過他,猞猁皮金貴,不能傷著毛,得從肚皮中間下刀,慢慢剝。他剝了一個多時辰,才把皮完整地剝下來。皮子攤開,有一米多長,毛又密又軟,摸著像緞子。

“硝好了,給你做皮襖。”他把皮子疊好,遞給胡安娜。

胡安娜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紅撲撲的。

冷小軍趴在她旁邊,摸著猞猁皮:“媽,你穿上肯定好看。”

“就你嘴甜。”胡安娜笑著颳了一下他的鼻子。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頭的雪還在下,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點點趴在炕沿邊,小黑趴在它肚皮底下,都睡著了。

冷志軍靠在被垛上,看著胡安娜手裡的猞猁皮,想著今天打猞猁的事。猞猁在樹上跳來跳去,狗在底下追,他在底下瞄,瞄了半天才打著。要是阿力克不在,要是那幾條狗不在,這猞猁就打不著。

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趕山不是一個人的事,得互相照應。”這話不假。打熊的時候有呼延鐵柱,打野豬的時候有巴特爾,打猞猁的時候有阿力克。沒有他們,他啥也打不著。

他看了看胡安娜。胡安娜還在看那張皮子,翻過來翻過去,臉上帶著笑。他想起她剛嫁過來那會兒,穿的是孃家帶來的舊棉襖,補丁摞補丁。他當時就想,等日子好了,給她做件好皮襖。現在日子好了,皮襖也有了。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外頭的雪還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聽著那雪聲,睡得很踏實。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