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是第二天早上被冷小軍的名字叫醒的。不是冷小軍本人,是冷志軍喊了一聲“小黑”,那小東西就從皮褥子裡拱出來了,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嘴裡吱吱地叫。點點也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小黑,小黑被拱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又爬起來,追著點點的尾巴跑。
“行了行了,別鬧了。”胡安娜笑著把小黑抱起來,摟在懷裡。小黑在她懷裡拱來拱去,找奶吃。胡安娜從阿力克手裡接過一碗馴鹿奶,餵給它。小黑把整個腦袋都扎進碗裡,咕咚咕咚地喝,奶從嘴角淌出來,滴在胡安娜的皮襖上。
“這小東西,跟冷小軍小時候一個樣,吃東西不老實。”林秀花不在,但胡安娜學著她的口氣說話,大家都笑了。
冷潛蹲在火堆邊,把昨天打的那頭熊的膽囊從酒罈子裡撈出來,放在一塊樺樹皮上。熊膽在酒裡泡了一夜,已經縮了水,皺巴巴的,但顏色還是碧綠碧綠的,像一塊老玉。
“這膽不小。”他把膽放在手心裡掂了掂,“泡了酒還能有這個頭,新鮮的時候更大。”
阿力克湊過來看了看:“母熊的膽,比公熊的差一點,但也是好東西。治眼病最靈,還能退燒、止疼。”
“咋使?”冷志軍問。
“用的時候,刮一點粉末下來,用酒送服。”阿力克把熊膽翻了個面,“要是眼睛發炎,用酒泡過的膽水洗,一洗就好。”
冷潛把熊膽重新放回酒罈子裡,倒上新酒,封好口。“這壇酒泡上三個月,就能用了。到時候分幾瓶,莫日根一瓶,額爾德尼一瓶,咱們留一瓶。”
“給呼延大哥也留一瓶。”冷志軍說,“他腰上有傷,這酒能治。”
呼延鐵柱擺擺手:“我不用,我那點傷早好了。”
“好了也留著,萬一犯了呢。”
呼延鐵柱沒再說甚麼,嘴角翹了一下。
胡安娜喂完了小黑,把它放在皮褥子上。小黑在褥子上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縮成一團,又睡著了。
“這小東西,吃飽了就睡,跟冷小軍一模一樣。”冷志軍笑著說。
“像你。”冷潛在旁邊補了一句,“你小時候也這樣。”
大家都笑了。
吃完早飯,阿力克把馴鹿一頭一頭地檢查了一遍。大角的鞍子磨破了皮,他找了一塊軟皮子墊上。灰毛的蹄子裡夾了石子,他摳出來。白鼻頭的奶脹了,他擠了一碗,分給大家喝了。
“今天還往裡走不?”巴特爾問。
冷志軍看了看冷潛,冷潛搖了搖頭:“不走了。打了兩頭熊,夠本了。再往裡走,雪太深,馴鹿走不動。”
“那就往回走?”呼延鐵柱問。
“往回走。”冷志軍站起來,“順著原路回去,把上回藏在山洞裡的肉取上,回家。”
“回家”兩個字一說出口,幾個人臉上都帶了笑。出來七八天了,在山裡風餐露宿的,誰不想家裡的熱炕頭?
隊伍開始往回走。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馴鹿排成一隊,馱著滿滿的獵物,走得慢騰騰的。巴特爾和呼延鐵柱騎著馬走在兩邊,冷潛在最後頭壓陣。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胡安娜跟在他身邊,懷裡抱著小黑。
往回走比來的時候快。路已經走熟了,不用邊探邊走了。阿力克認得每道樑子每條溝,閉著眼都能走出去。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上回藏肉的山洞。阿力克鑽進洞裡去,把醃好的肉一塊一塊地搬出來。熊肉、野豬肉、狍子肉、鹿肉,用樺樹皮包著,碼得整整齊齊。醃了七八天,肉已經風乾了,顏色發暗,但聞著還是香的。
“都帶上?”阿力克問。
“都帶上。”冷志軍說,“回家分給鄉親們。”
馴鹿背上的筐子又添了不少分量。大角喘著粗氣,但還能走。灰毛的步子慢了下來,但也沒掉隊。白鼻頭奶水足,倒是精神頭最好,走在前頭,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翻過鹿鳴嶺的時候,天已經晌午了。站在嶺上往下看,冷家屯的方向白茫茫一片,炊煙從雪地裡冒出來,一柱一柱的,在冷空氣裡直直地往上升。
“到家了。”胡安娜說,聲音裡帶著高興。
小黑在她懷裡醒了,吱吱地叫,拱來拱去找奶吃。胡安娜從簍子裡掏出奶瓶——那是她用樺樹皮做的,裡頭裝著馴鹿奶,用皮塞子塞著。她把奶瓶塞進小黑嘴裡,小黑咕咚咕咚地喝,喝完了,又縮回她懷裡,閉上眼睛,繼續睡。
下山的路上,碰見了幾個人。都是冷家屯的,揹著簍子,上山撿柴火。看見冷志軍他們,遠遠地就喊:“回來了?打著啥了?”
“兩頭熊,還有野豬、狍子、鹿!”巴特爾騎著馬走在前頭,嗓門大,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兩頭熊!好傢伙!”那幾個撿柴火的連柴火都不撿了,跟著隊伍往回走,一路上幫著吆喝,“志軍回來了!打了兩頭熊!”
到屯子口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冷小軍是第一個跑出來的,他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的,一邊跑一邊喊:“爸——爸回來了——”
冷志軍蹲下來,一把抱起兒子。冷小軍摟著他的脖子,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出來了,但笑得可開心了:“爸,你給我帶啥了?”
“帶了個好東西。”冷志軍朝胡安娜那邊努了努嘴。
胡安娜走過來,把懷裡的小黑露出來。小黑剛睡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又閉上了。
冷小軍眼睛瞪得溜圓:“熊!是小熊!”
“對,小熊,叫小黑。以後跟你作伴。”
冷小軍從胡安娜懷裡接過小黑,小心地捧著,像捧著一件寶貝。小黑在他手心裡拱了拱,吱吱叫了兩聲,又睡著了。
“爸,它叫了!它認識我了!”冷小軍興奮得臉都紅了。
“認識你了,以後它就是你兄弟了。”
冷小軍把小黑貼在臉上,輕輕地摸著它的毛。小黑在他手裡暖暖的,軟軟的,像個小毛球。
林秀花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手絹,眼圈紅紅的。她看著冷志軍,又看看冷潛,再看看胡安娜,挨個看了一遍,才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娘。”冷志軍走過去,“打了兩頭熊,還撿了頭小熊。”
林秀花看了看冷小軍懷裡的小黑,笑了:“這小東西,怪可憐的。好好養著,長大了能看家。”
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王嬸子、李大爺、趙大娘,還有好幾個鄰居,都來看熱鬧。孩子們圍著冷小軍轉,看他懷裡的小黑,七嘴八舌地問:“這是啥?”“小熊!”“它咬人不?”“不咬,它還吃奶呢!”
阿力克把馴鹿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卸下來。熊皮、鹿皮、狍子皮,一張一張地鋪在雪地上。人群圍過來看,嘖嘖稱奇。那張最大的熊皮,油光鋥亮,毛又密又厚,攤開有一丈多長。
“這張皮子,比上回那張還好!”李大爺摸著熊皮,眼睛都直了。
冷志軍把熊掌從筐子裡拿出來,四個大熊掌,每個都有小臉盆大,毛茸茸的。“這個留著,過年燉了吃。”
“又是熊掌!”趙大娘嘖嘖嘴,“上回的熊掌我還想著呢,這回又有!”
“過年請大家來吃。”冷志軍笑著說。
東西都搬進屋裡了,人群才漸漸散了。冷志軍洗了手,上了炕。炕燒得熱乎乎的,坐上去燙屁股。冷小軍也爬上來了,把小黑放在炕上。小黑在熱炕上打了個滾,找了個暖和的地方,縮成一團,又睡著了。
“爸,它咋老睡覺?”冷小軍趴在小黑旁邊,用手輕輕地摸著它的毛。
“它還小,跟小孩子一樣,吃飽了就睡。”
“那我小時候也這樣?”
“你小時候比它能睡。你媽說你一天能睡二十個鐘頭,醒了就吃,吃了就睡。”
冷小軍嘿嘿笑了。
胡安娜從灶房裡端出飯來——酸菜燉粉條,一大盆;貼餅子,黃燦燦的;還有一大碗野豬肉,燉得爛乎乎的。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飯。冷潛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跟林秀花說山裡的事,說怎麼找到的熊倉,怎麼打的熊,怎麼撿的小熊。林秀花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危險不?”“冷不冷?”“吃飽了沒有?”
冷志軍吃著飯,看著這一家子,心裡頭滿滿的。出去七八天,回來能吃上熱乎飯,能坐在熱炕頭上,能聽娘嘮叨,能看兒子笑,這就是日子。
吃完飯,冷志軍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給林秀花的是一張狍子皮,比上回的還好,又軟又暖和。“娘,這個給你,冬天鋪炕上。”
林秀花接過來,摸了摸,眼圈又紅了:“我有,你留著自個兒用。”
“我還有呢,打了兩頭熊,熊皮比這個暖和。”
給冷小軍的是一副小熊掌,是小黑它媽的,用繩子穿好了,掛在脖子上。“給你戴著玩,長大了給你做刀柄。”
冷小軍把小熊掌掛在脖子上,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給胡安娜的是一瓶熊膽酒,用那個小罈子裝的。“這個給你,你眼睛不好,用這個酒洗洗,能好。”
胡安娜接過來,低下頭,摸著罈子,不說話了,但嘴角翹著。
晚上,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炕燒得太熱了,燙屁股。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圓了,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點點趴在窗根底下,已經睡著了,鼻子一吸一吸的。小黑趴在點點旁邊,縮成一個小毛球,也睡著了。
他想著山裡頭的事。那兩頭熊,那個熊倉,那頭小熊。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母獸帶崽的不打。”這是老規矩,他沒守住。但小黑活了,他把它帶回來了,養著它,等它長大了,帶它進山,教它怎麼在林子裡找吃的,教它怎麼躲避危險,教它怎麼在山裡活下來。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該做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外頭又下雪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點點在窗根底下翻了個身,“呦”了一聲。小黑吱吱叫了兩聲,又沉沉睡去。
冷志軍聽著那雪聲,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小小的,黑黑的,像個小毛球。
他低頭看了看小黑,小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