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馴鹿點回來的第三天,冷志軍把幾個獵手都請到了家裡。莫日根派了阿力克來,呼延鐵柱自己騎馬來的,巴特爾也帶了兩個徒弟。加上冷潛和冷志軍,堂屋裡坐了七八個人,滿滿當當的。
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裡忙活了一上午,燉了一隻雞,炒了一盤山野菜,蒸了一鍋饅頭,還切了一盤鹹肉。冷潛把自己泡的人參酒搬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冷志軍開了口:“各位大哥,今天把大家請來,是商量商量進山的事。人齊了,傢伙什也備得差不多了,咱們得定個章程。”
阿力克悶聲說:“章程的事,你定就行,我們聽你的。”
“對,你領頭,你說了算。”呼延鐵柱也說。
巴特爾點點頭:“你咋說我們咋幹。”
冷志軍擺擺手:“話不能這麼說。我是牽頭的不假,但進山打獵是大家的事,得商量著來。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湊在一起才是好漢。”
冷潛坐在炕頭,抽著煙,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兒子這話說得在理。
冷志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炕桌上。那是他讓林杏兒照著縣裡地圖描的老黑山地形圖,雖然畫得不專業,但主要的山樑、溝谷、河流都標出來了。
“這是老黑山的地形。”冷志軍指著圖紙,“北邊是鹿鳴嶺,翻過去是熊窩溝,再往裡走是石林,石林過去是啞巴林子。阿力克大哥,你看我畫得對不對?”
阿力克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差不多。鹿鳴嶺在這兒,熊窩溝在這兒,石林在這兒。但啞巴林子我沒去過,不知道具體位置。”
“那就先不管啞巴林子,咱們這次的目標是熊窩溝和石林這一片。”冷志軍用筷子指著地圖,“我爹和莫日根大叔早年進去過,說那一片熊多、鹿多、野豬也多。咱們這次進山,以打熊為主,順帶打鹿和野豬。”
呼延鐵柱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茬:“打熊我贊成。但熊這東西,不好打。冬眠的熊好對付,醒著的熊就麻煩了。咱們是等冬眠的打,還是打醒著的?”
冷潛開口了:“現在才四月,熊早醒了。要打冬眠的,得等到冬天。莫日根的意思也是冬天進山,那時候熊在洞裡,好打。”
“那就冬天進山。”巴特爾說,“冬天雪大,野獸的腳印看得清楚,好追蹤。而且天冷,打著的肉也放得住。”
冷志軍點頭:“對,定在冬天。具體時間,等下了頭場大雪,咱們就進山。現在才四月,還有大半年,足夠準備了。”
阿力克悶聲說:“冬天進山,路難走。雪深的地方沒膝蓋,人走不動,馬也走不動,得靠馴鹿。”
“馴鹿的事交給你。”冷志軍說,“額爾德尼大叔答應借五頭,你幫著挑五頭最好的。”
“行。”阿力克應了。
冷志軍又指著地圖:“進山的路線,我傾向於走北邊,翻鹿鳴嶺,過熊窩溝,到石林。這條路近,雖然難走,但阿力克大哥熟。”
阿力克點點頭:“北邊的路我走過好幾回,哪段好走哪段難走,心裡有數。”
“那就定北邊的路。”冷志軍說,“進山之後,咱們不能一窩蜂亂竄,得有分工。我爹經驗足,當顧問;阿力克大哥帶路;呼延大哥負責遠端射擊;巴特爾大哥負責追擊和打狼;我負責統籌,點點當偵察兵。另外,巴特爾大哥帶兩個徒弟,阿力克大哥帶一個幫手,加上我,一共八個人。人不多不少,正好。”
呼延鐵柱喝了口酒:“分工我同意。但有一件事得說清楚——打著的獵物咋分?”
這是最實際的問題。幾個人都看著冷志軍。
冷志軍早就想好了:“按老規矩,見者有份。打著的獵物,先留出一份敬山神爺,剩下的分成幾份:出人出力的按份分,出家夥什的按價補。具體咋分,到時候看情況定。但有一條——孤寡老人、困難戶,多分一份。這是莫日根大叔的意思,也是咱們趕山人的規矩。”
“沒二話。”巴特爾第一個表態。
呼延鐵柱和阿力克也點了頭。
冷潛在一旁聽著,臉上有了笑意。這小子,想得周全。
冷志軍又說:“還有一件事,得定個規矩——進山之後,不管遇到啥情況,不能單獨行動。打獵的時候,兩人一組,互相照應。晚上宿營,輪流守夜。誰要是違反規矩,不管是誰,立馬趕出隊伍。”
“該!”呼延鐵柱一拍大腿,“趕山最怕不聽話的。一個人亂跑,害的是大家。”
阿力克悶聲說:“還有一條,進山之後不能喊真名,得叫代號。這是老規矩,怕山神聽見。”
“這個我聽說過。”冷志軍說,“那咱們都起個代號。我爹叫‘老把頭’,阿力克大哥叫‘馴鹿’,呼延大哥叫‘神箭’,巴特爾大哥叫‘套馬杆’,我叫‘趕山’。點點就叫‘探子’。”
幾個人都笑了。巴特爾說:“‘套馬杆’這名字好,我喜歡。”
阿力克想了想:“‘馴鹿’也行。”
呼延鐵柱摸了摸弓:“‘神箭’——這名兒太狂了,我怕折壽。”
“就是個代號,有啥折壽不折壽的。”冷潛難得開了句玩笑。
大家又笑了一陣。
笑完了,冷志軍正色道:“還有最後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進山之後,碰到母的、小的、懷崽的,一律不打。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這話對。”巴特爾說,“我們蒙古人也是這樣,母狼帶崽的不打,打了一個害一窩。”
阿力克點點頭:“鄂溫克也是這個規矩。”
呼延鐵柱說:“鮮卑也一樣。”
冷潛抽了口煙:“漢族也是。這是咱們所有趕山人的規矩,不管哪個民族,都守著。”
冷志軍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心裡頭熱乎乎的。不同民族,不同地方,但守著一樣的規矩,敬著一樣的山。這就是趕山人。
事情定得差不多了,幾個人又喝了幾碗酒,吃了幾個饅頭。酒足飯飽之後,巴特爾先告辭,說要回去餵馬。呼延鐵柱也走了,說要回去磨箭。阿力克沒走,留下來跟冷志軍和冷潛細說進山的路線。
三個人圍在炕桌上,對著地圖,一五一十地商量。
“從鹿鳴嶺進去,頭一天能到這兒。”阿力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地方有個山洞,能住人,還有水源。我以前在那兒住過。”
“第二天呢?”冷志軍問。
“第二天翻過鹿鳴嶺,下到熊窩溝。那溝深,兩邊都是林子,熊多。前年我就是在熊窩溝打的那頭熊。”
“溝裡好走不?”
“不好走。溝底是亂石,兩邊是陡坡,有的地方得攀著樹才能過去。但熊就在這種地方待著,平坦的地方它們不去。”
冷潛插嘴道:“熊窩溝我年輕時去過一回,那溝裡有好幾棵老橡樹,熊愛吃橡子。秋天橡子熟了,熊就在樹底下等著。冬天它們就在溝裡的石洞冬眠。”
“咱們冬天去,直接找熊倉?”冷志軍問。
阿力克點頭:“對。熊窩溝的石洞多,熊愛在裡頭冬眠。找到洞口有白霜的,裡頭準有熊。”
“白霜?”
“對。熊在洞裡呼吸,撥出的熱氣遇到冷空氣,在洞口結成霜。所以冬天找熊倉,就找洞口有白霜的石洞。”
冷志軍記下了。這些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是老獵手一代代傳下來的經驗。
阿力克又指著地圖:“過了熊窩溝,再走一天,就到石林了。那地方石頭立得跟柱子似的,有的好幾丈高。石林裡頭也有熊,還有鹿和狍子。石林邊上有個水泡子,冬天結冰,但冰層底下有魚。要是打不著大牲口,鑿冰捕魚也能填飽肚子。”
“石林再往裡呢?”冷志軍問。
阿力克搖頭:“再往裡我沒去過。聽老人說,石林再往裡走半天,就是啞巴林子。那林子密得不見天日,走進去啥也聽不見,連鳥叫都沒有。林子裡頭有個大水泡子,方圓好幾裡,水深不見底。那地方太深了,去一趟不容易,咱們這次就不去了。”
冷潛也說:“別去那地方。我年輕時想去,莫日根不讓,說那地方邪性,進去了容易出不來。”
冷志軍點點頭。他雖然好奇,但知道輕重。第一次進老黑山,能把熊窩溝和石林這一片摸透就不錯了。
三人商量到天黑,總算把路線和日程定下來了。從進山到出山,計劃半個月。頭三天進山,中間七八天打獵,後三天出山。帶足糧食、彈藥、鹽巴、酒。馴鹿馱東西,狗跟著跑,點點探路。
送走阿力克,冷志軍回到屋裡。胡安娜已經把炕鋪好了,冷小軍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點點的角。點點趴在地上,也睡著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進山的事——路線、分工、規矩、獵物。想著想著,又想起莫日根說的話:“你是領頭的,說話得算數。”
他翻了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經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再過些日子,等月亮又圓了,他們就要進山了。
“睡不著?”胡安娜在黑暗中輕聲問。
“嗯。想事兒。”
“想進山的事?”
“嗯。”
胡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志軍,我不攔你。但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回來。”
冷志軍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胡安娜沒再說話,但手一直握著他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窗格子,照在炕上,照在冷小軍的小臉上,照在點點的角上。點點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呦”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冷志軍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藍天白雲。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遠處傳來熊的吼聲,鹿的叫聲,狼的嚎聲,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聽著那歌聲,嘴角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