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盛夏的濃蔭裡泛著溫潤的玉石光澤,角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透過樹葉的陽光下若隱若現。它最近有了個新頭銜——合作社“少年山林夏令營”的總教官,雖然它自己對這個頭銜的意義不甚明瞭,但每天早晨準時出現在學校操場上帶隊訓練的樣子,已經頗有幾分教官的派頭。
“立正——稍息!”林杏兒清脆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
三十多個孩子排成三排,從七八歲到十三四歲不等,一個個挺著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這是合作社子弟學校第一屆暑期夏令營,報名的人數遠超預期,最後只能選拔三十個。
點點站在隊伍最前面,昂著頭,像是在檢閱。
“今天的第一課,認識咱們的老師。”林杏兒走到點點身邊,“這位是點點教官,它會教大家怎麼觀察山林。”
孩子們“哇”的一聲,眼睛更亮了。
“第二課,認識咱們的助教。”林杏兒拍拍手,踏雪、烈火、閃電三隻巡防犬從教室後面跑出來,整齊地蹲坐在隊伍前,“它們會教大家怎麼追蹤,怎麼警戒。”
“第三課,”林杏兒頓了頓,“認識咱們的總教官——我哥哥,冷志軍社長!”
冷志軍從教室裡走出來,穿著普通的勞動布工作服,但孩子們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英雄。
“同學們好。”
“冷社長好!”孩子們齊聲喊,聲音震得樹上的麻雀都飛走了。
冷志軍笑了:“不用叫社長,叫冷老師就行。這個暑假,我要教大家三樣東西:第一,認識山林;第二,敬畏山林;第三,保護山林。”
夏令營的課程是冷志軍親自設計的,分為理論課和實踐課。理論課在教室裡上,講植物、動物、氣象、地質;實踐課在山林裡上,實地觀察,實地操作。
“今天第一堂實踐課,認識常見的植物。”冷志軍帶著孩子們走進學校後面的小樹林,“大家跟我來。”
點點在前面帶路,三隻狗在隊伍兩側警戒。孩子們排成一列,興奮又緊張。
“停。”冷志軍在一棵大樹前停下,“認識這是甚麼樹?”
“柞樹!”一個大點的孩子搶答。
“對。”冷志軍拍拍樹幹,“柞樹的葉子,是柞蠶的食物;柞樹的果實,是野豬、狍子的食物;柞樹的木頭,是咱們蓋房子的材料。一棵樹,養活了這麼多生命。”
孩子們認真地記著。
往前走,冷志軍又指著一叢灌木:“這個呢?”
“不知道……”
“這叫刺五加。”冷志軍摘下一片葉子,“葉子可以泡茶,根是藥材。但是記住——採藥有規矩,不能連根拔,要留種。”
再往前走,是一片草地。冷志軍蹲下身,撥開草叢:“看這裡。”
草叢裡,有幾朵白色的小蘑菇。
“蘑菇!”孩子們叫道。
“對,但你們知道這是甚麼蘑菇嗎?”
孩子們搖頭。
“這叫榛蘑,能吃。”冷志軍小心地採下一朵,“但山林裡的蘑菇,很多有毒。不認識的,絕對不要採,不要吃。記住了嗎?”
“記住了!”
一堂課下來,孩子們認識了十幾種植物,也記住了不少規矩。
下午的理論課,胡安娜教大家認識草藥。她在黑板上畫著人參、黃芪、五味子的樣子,講它們的功效,講採藥的季節和規矩。
“採藥不是挖菜。”胡安娜說,“要懂時節,懂方法,懂規矩。就像做人一樣,要有分寸。”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合作社子弟學校的教育,一直很注重實踐和品德。
第二天的課更有趣——認識動物。冷志軍帶來了合作社收藏的動物標本:野兔、松鼠、刺蝟,還有各種鳥類的羽毛。
“這是野兔的腳印。”冷志軍在沙盤上按出腳印的形狀,“前腳小,後腳大。看腳印的方向,能判斷它往哪兒跑。”
“這是松鼠的齒印。”他舉起一根被啃過的松果,“松鼠啃松果,是從底部開始,一圈一圈啃下來。”
“這是鷹的羽毛。”他拿起一根褐色的羽毛,“看這羽毛的形狀,適合在空中滑翔。鷹是咱們山林的清道夫,專門吃老鼠、兔子,維持生態平衡。”
孩子們圍著標本,看得目不轉睛。
“冷老師,我能摸摸嗎?”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可以。”冷志軍把一根羽毛遞給她,“但要輕,要尊重。”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摸著羽毛,眼睛裡閃著光。
理論課結束,又是實踐課。這次,冷志軍帶孩子們去合作社的養殖場。
兔子窩裡,雪白的兔子蹦蹦跳跳;羊圈裡,山羊“咩咩”地叫著;雞場上,山雞在樹林裡穿梭。
“這些都是咱們合作社養的。”冷志軍說,“但養它們,不是為了隨便吃,是為了合理利用,為了可持續發展。”
他講了合作社的養殖理念:科學餵養,疫病防治,生態迴圈。孩子們雖然聽不懂全部,但記住了幾個詞:科學,生態,可持續發展。
第三天,課程進入核心——狩獵知識。這是孩子們最期待的。
冷志軍很慎重。狩獵課不是在山上上,而是在學校的模擬訓練場。
“狩獵不是打打殺殺。”他開場就說,“狩獵是技藝,是文化,更是責任。”
他先講狩獵的歷史。從原始社會的石矛弓箭,到現在的獵槍;從單純的生存需要,到現在的資源管理。
“咱們東北的獵人,有很多老規矩。”冷志軍說,“春天不打母獸,夏天不打幼崽;打大放小,打公留母;打了獵物,皮肉骨都要用上,不能浪費。”
他在黑板上寫下八個字:取之有度,用之有節。
“這八個字,是狩獵的根本。記住了嗎?”
“記住了!”孩子們大聲回答。
接著講狩獵工具。冷志軍帶來了幾種工具:套索、夾子、網,還有他的雙管獵槍——當然,是卸了子彈的。
“這是套索,用來套兔子、狐狸。”他演示著,“下套有講究,要下在動物經常走的路上,高度要合適,不能傷著動物。”
“這是夾子,現在咱們很少用了,因為容易傷著動物,也容易傷著人。”他說,“合作社現在提倡文明狩獵,儘量不用傷害性大的工具。”
最後是獵槍。冷志軍把槍拆開,一個個零件講解。
“槍是工具,也是兇器。”他嚴肅地說,“用得好,保護山林;用得不好,禍害山林。所以,沒有經過嚴格訓練,絕對不能碰槍。”
他定了規矩:夏令營期間,絕對不允許碰真槍。只能用木頭做的模型槍練習。
“等你們長大了,經過考核,才能碰真槍。”他說。
孩子們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是各種技能訓練。追蹤訓練,讓踏雪教孩子們識別足跡、氣味;隱蔽訓練,教孩子們怎麼利用地形、植被隱藏自己;求生訓練,教孩子們找水源、辨方向、搭建簡易庇護所。
點點在這些訓練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它用角在沙地上畫出簡單的路線圖;用叫聲提醒孩子們注意安全;甚至還會故意留下“線索”,讓孩子們練習追蹤。
“點點真是個好教官。”林杏兒感慨。
孩子們進步很快。原來城裡來的幾個孩子,剛開始連山路都走不穩,現在能在林子裡健步如飛了;原來膽小的孩子,現在敢跟著踏雪進林子了;原來對山林一無所知的孩子,現在能認出幾十種植物、十幾種動物了。
半個月後,冷志軍決定進行一次綜合演練——模擬巡山。
孩子們分成三組,每組十人,由一名老師帶隊。點點、踏雪、烈火、閃電各跟一組。
任務是在劃定區域內,完成三項任務:第一,找到並標記五種指定植物;第二,發現並記錄三種動物痕跡;第三,找到“失蹤人員”(是個假人)。
“記住規矩:不離隊,不冒險,不破壞。”冷志軍在出發前強調,“安全第一!”
三組出發了。冷志軍和林杏兒在指揮所裡,透過對講機瞭解情況。
第一組由哈斯帶隊,點點跟著。孩子們很興奮,但還算有序。很快,他們找到了柞樹、刺五加、榛蘑等植物,做了標記。接著發現了野兔的腳印、松鼠的齒印、鳥類的羽毛,一一記錄。
“點點教官發現情況!”對講機裡傳來哈斯的聲音。
原來點點在一處灌木叢邊停住了,呦呦叫著。孩子們過去一看,發現了一處新鮮的野豬拱過的痕跡。
“記錄:野豬活動痕跡,位置三號區。”哈斯彙報。
“很好。”冷志軍回應,“注意安全,野豬可能還在附近。”
第二組由栓柱帶隊,踏雪跟著。這組的孩子年紀偏大,膽子也大。他們不僅完成了任務,還額外發現了一處狐狸的洞穴。
“洞穴有新鮮糞便,應該有狐狸居住。”栓柱彙報,“我們按照規矩,沒有靠近,只是記錄。”
“做得好。”冷志軍讚道。
第三組由二嘎子帶隊,烈火和閃電跟著。這組出了點小狀況——一個孩子在過小溪時滑倒了,溼了半身。
“報告,小強摔倒了,衣服溼了。”二嘎子彙報。
“檢查有沒有受傷?”
“沒有,就是衣服溼了。”
“讓他換上備用衣服,注意保暖。如果覺得冷,就撤回。”
“他說不冷,想繼續。”
冷志軍想了想:“可以繼續,但要注意觀察,一旦有感冒跡象,立即撤回。”
“明白。”
三組都順利完成了前兩項任務。第三項任務——“尋找失蹤人員”,難度更大。
“失蹤人員”藏在林子裡一個隱蔽的地方。三組要根據線索,一步步尋找。
線索是冷志軍提前佈置的:第一處線索是一張手繪地圖,標出了大致方向;第二處線索是一串腳印;第三處線索是一塊撕破的布條。
點點在第一組發揮了關鍵作用。它似乎真的理解了任務,帶著孩子們沿著腳印的方向走,時不時用角撥開草叢,尋找線索。
“點點教官找到布條了!”哈斯興奮地彙報。
第一組率先找到“失蹤人員”——假人被放在一棵大樹下,身上還蓋著樹枝偽裝。
“完成任務!”哈斯報告。
第二組、第三組也陸續找到了。用時最短的是第一組,比第二組快了十分鐘。
“點點教官立功了!”孩子們圍著點點,爭著摸它的角。
點點昂著頭,很得意。
演練結束,回到學校。冷志軍做了總結。
“今天大家表現都很好。”他說,“但我要特別表揚幾點:第一,小強摔倒了沒哭,堅持完成任務;第二,第二組發現了狐狸洞沒有靠近,守了規矩;第三,所有組都做到了團結合作,互相幫助。”
孩子們鼓掌。
“但是,”冷志軍話鋒一轉,“也有不足。第一組在追蹤時,有一個孩子踩到了幼苗,雖然是不小心,但也要注意;第二組在過河時,沒有先探水深,這是安全隱患;第三組在發現‘失蹤人員’後,沒有先觀察周圍環境,就直接上前,這在實際救援中很危險。”
孩子們認真地聽著,記著。
“山林是寶庫,也是考場。”冷志軍最後說,“你尊重它,它就饋贈你;你輕視它,它就懲罰你。希望這個夏令營,能讓你們記住這個道理。”
夏令營為期一個月。最後一週,是成果展示。
孩子們分組準備節目:有的編了話劇,演“小獵人的一天”;有的做了標本展覽,展示收集的植物、羽毛;有的寫了作文,寫夏令營的收穫。
最精彩的是技能展示。三十個孩子,表演追蹤、隱蔽、求生等各種技能。家長們都被邀請來觀看,操場上坐滿了人。
點點的表演是壓軸戲。它在場上表演了認人、數數、寫字,還表演了“搜救”——在林杏兒的指揮下,從一堆物品中找出指定的東西。
表演結束,掌聲雷動。
“點點真成精了!”家長們笑著議論。
夏令營的最後一天,是結業典禮。每個孩子都得到了一本結業證書,還有一枚特製的徽章——上面刻著一隻鹿角、一棵樹,還有“山林小衛士”四個字。
“這枚徽章,不只代表你們學到了知識,”冷志軍在頒發時說,“更代表一份責任。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山林的小衛士了。要守護這片山林,傳承這份文化。”
孩子們莊嚴地接過徽章,別在胸前。
點點也得到了獎勵——一大筐胡蘿蔔。它開心地吃著,呦呦叫,像是在說:應該的,應該的。
夏令營結束了,但影響深遠。很多孩子從此對山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後來真的考了林業大學、農業大學;有的孩子成了合作社的技術骨幹;有的孩子雖然走了別的路,但始終記得那個夏天,記得冷志軍老師教的那些道理。
而對合作社來說,夏令營不只是一次活動,更是一次傳承。把山林的知識,把獵人的精神,把生態的理念,傳給下一代。
點點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從那以後,它更熱衷於“教育”事業了。看見有孩子破壞花草,它會呦呦叫提醒;看見有孩子亂扔垃圾,它會用角把垃圾頂到垃圾桶邊;看見有孩子認真學習,它會安靜地趴在旁邊,像個守護神。
冷志軍看著這一切,很欣慰。
他知道,合作社的發展,不只是經濟的,更是文化的,是精神的。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份文化,這種精神,傳下去。
傳給孩子們,傳給後來人。
讓這片山林,永遠有懂它、愛它、守護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