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盛夏的陽光下泛著黃銅般的光澤,角上的骨節清晰可見,像兩柄精美的藝術品。它最近的“研究興趣”轉移到了合作社新開闢的林下養雞場——每天都要去視察,用角撥開草叢看看雞下蛋了沒有,偶爾還會把走散的雞崽用角輕輕頂回雞群。
“點點,你比養雞的還操心。”胡安娜看著點點在雞場裡忙活,又好氣又好笑。
冷志軍正蹲在雞舍旁,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記錄著甚麼。林下養山雞是合作社今年的新專案,是他從南方考察回來後想出的點子。
“軍子,這山雞真能養?”趙德柱也蹲在旁邊,看著林子裡跑動的一群群山雞。
“能。”冷志軍合上本子,“南方早就有人養了。咱們這山林條件好,養出來的山雞肉質更好,雞蛋也更營養。”
合作社現在規模大了,光靠傳統的兔子、山羊、藥材,發展空間有限。冷志軍想開拓新路子,林下養雞是個好選擇——不佔用耕地,利用林下空間,雞吃蟲吃草,糞便還能肥林,一舉多得。
“可這山雞野性大,能圈住嗎?”趙德柱擔心。
“不用圈。”冷志軍站起來,指著遠處的林子,“你看,咱們用網圍了一片林子,雞在裡面自由活動。晚上回雞舍,白天自己找食。這叫‘半散養’。”
這片林子有五十畝,是合作社的次生林,樹種雜,灌木多,正好適合養雞。四周用三米高的尼龍網圍起來,防止雞跑出去,也防止黃鼠狼、狐狸進來。
“第一批進了多少隻?”胡安娜問。
“兩千只。”冷志軍說,“五百隻公雞,一千五百隻母雞。都是從長白山引的種,正宗的東北山雞。”
山雞確實漂亮。公雞羽毛豔麗,紅綠相間,尾羽很長;母雞樸素些,麻褐色,但也很精神。剛放進林子時,它們還有些怕生,躲在灌木叢裡。但很快就適應了,開始在林子裡刨食、追逐。
“它們吃甚麼?”林杏兒也來了,她現在主管合作社的技術推廣。
“主要吃林子裡的東西。”冷志軍說,“蟲子、草籽、嫩葉。咱們每天補一次料,用玉米、豆粕、麩皮混合,加些貝殼粉補鈣。”
正說著,一隻母雞“咯咯咯”地叫著從草叢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七八隻毛茸茸的小雞崽。
“下蛋了!”胡安娜驚喜地說。
冷志軍走過去看。母雞很警惕,護著小雞。他在母雞剛才出來的地方找了找,找到一窩蛋——有十幾個,還溫乎著。
“這是第一窩。”他小心地撿起蛋,“山雞蛋比家雞蛋小,但營養價值高。在南方,一個能賣五毛錢。”
“五毛?”趙德柱咂舌,“家雞蛋才兩毛!”
“所以咱們要養。”冷志軍說,“但得養好,不能砸牌子。”
養雞看似簡單,其實學問大。冷志軍請來了縣畜牧局的技術員老周,專門指導。
“林下養雞,關鍵是防病。”老周很專業,“雞在林子裡跑,接觸的東西多,容易得病。得定期防疫,定期消毒。”
他制定了防疫計劃:小雞出殼後七天打第一針,一個月打第二針,三個月打第三針。雞舍每週消毒一次,林子每月撒一次生石灰。
“還有防天敵。”老周指著圍網,“這網防得住黃鼠狼,但防不住鷹。得想辦法。”
鷹確實是個問題。合作社養的鷹“閃電”就曾經抓過一隻小雞,雖然被及時制止了,但說明野外的鷹更防不住。
“養鵝。”冷志軍想了個辦法,“鵝警惕性高,看見鷹就叫,還能驅趕黃鼠狼。”
“好主意!”老周贊同。
於是雞場裡又進了五十隻大鵝。這些鵝很稱職,白天在雞群裡巡邏,晚上在雞舍邊站崗。有次真來了只鷹,鵝群齊聲大叫,把鷹嚇跑了。
點點也很盡職。它現在是雞場的“總巡視員”,每天要在林子裡轉好幾圈。發現生病的雞,它就呦呦叫,提醒飼養員;發現哪兒有漏洞,它也呦呦叫,提醒修補。
“點點比人還操心。”飼養員小馬說。
一個月後,第一批山雞蛋上市了。冷志軍很重視品質,專門設計了包裝——小紙盒,一盒十個,盒子上印著“興安嶺林下山雞蛋”,還有點點的頭像。
“先送樣品給老客戶嚐嚐。”冷志軍說。
樣品送出去,反饋很快回來了。
孫經理從省城打來電話:“冷社長,這山雞蛋太好了!蛋黃又紅又大,蛋白稠,香味濃。我這兒要五百盒,不,一千盒!”
伊萬從蘇聯發來電報:“冷先生,雞蛋非常棒!莫斯科的餐廳搶著要。每月最少五千個,價格好商量。”
北京周經理也來信:“專櫃試銷,一天賣光。請儘快發貨,有多少要多少。”
供不應求!合作社緊急開會,決定擴大規模。
“再進五千只。”冷志軍拍板,“但要分批進,一批一千隻,保證品質。”
“雞舍不夠。”哈斯說。
“建。”冷志軍很果斷,“建十個新雞舍,每個能養五百隻。要標準化,通風好,採光好。”
說幹就幹。合作社現在有錢,有人,有經驗,辦事效率高。一個月後,新雞舍建好了,五千只小雞也進來了。
點點更忙了。它現在要巡視七個雞場,每天走的路比人都多。但它不嫌累,反而很精神——它喜歡這份“工作”,覺得自己很重要。
小雞長勢很好。三個月後,開始下蛋了。合作社的山雞蛋產量,從每天幾百個,增加到每天幾千個。
“軍哥,咱們發財了!”哈斯算著賬,“一個蛋賣四毛,一天三千個就是一千二!一個月三萬六!”
“不能光看錢。”冷志軍說,“要看長遠。”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註冊“興安嶺”牌山雞蛋商標;第二,申請“綠色食品”認證;第三,制定企業標準,比國家標準還高。
“咱們要做,就做最好的。”他說。
認證過程很麻煩,要檢測土壤、水質、飼料,要跟蹤生產過程。但冷志軍不怕麻煩,一項項做。
半年後,“綠色食品”認證下來了。這是全省第一家獲得此認證的禽蛋產品。
“冷社長,你們又創了個第一。”縣裡的領導來祝賀,“這是咱們縣的榮譽!”
“是大家的榮譽。”冷志軍很謙虛。
有了認證,山雞蛋更好賣了。價格提到五毛一個,還是供不應求。合作社又擴大了規模,養雞數量達到兩萬只。
但問題也來了。雞多了,糞便多了,處理成了難題。
“軍哥,雞糞堆在那兒,味道大,還招蒼蠅。”負責雞場的老王頭髮愁。
“不能浪費。”冷志軍說,“雞糞是寶,能肥地。”
他想了個辦法:在雞場旁邊建沼氣池,雞糞進池發酵,產生沼氣用來燒水、做飯;沼液、沼渣用來肥林、肥田。
“這叫迴圈農業。”他從南方學來的詞。
沼氣池建起來了,效果很好。雞糞的問題解決了,還多了能源。合作社的食堂、澡堂,都用上了沼氣。
“軍子,你這腦子怎麼長的?”趙德柱佩服得五體投地,“啥難題到你這兒都能解決。”
“不是我的腦子。”冷志軍說,“是學習,是實踐。”
點點也對沼氣池感興趣。它經常站在池邊,看著冒出的氣泡,呦呦叫,像是在思考這玩意兒怎麼來的。
除了賣雞蛋,山雞肉也是個寶。山雞肉比家雞肉緊實,味道鮮美,在市場上很受歡迎。
但冷志軍不急著賣肉雞。他制定了嚴格的標準:公雞養到一年才賣,母雞下蛋兩年後才淘汰。這樣保證肉質,也保證產蛋率。
“不能急功近利。”他對養殖戶們說,“咱們養的是品牌,是信譽。一隻雞多養幾個月,少賺點錢,但保住了牌子,長遠看更值。”
大家聽了,都覺得有道理。
這天,來了個日本客商,叫山田一郎,是孫經理介紹的。
“冷社長,您的山雞蛋,我在東京嘗過。”山田的中文很生硬,但能聽懂,“非常棒!我想進口到日本。”
“日本?”冷志軍第一次接觸日本市場。
“是的。”山田說,“日本人對食品安全要求很高,但您的產品有‘綠色食品’認證,完全符合要求。價格可以高,但品質必須保證。”
“品質沒問題。”冷志軍很自信,“但出口到日本,手續很麻煩吧?”
“我來辦。”山田說,“您只要保證供應,保證品質。”
冷志軍想了想:“可以合作,但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甚麼規矩?”
“第一,我們的技術人員要參與全過程;第二,要定期抽檢;第三,價格要合理,不能壓價。”
“沒問題!”山田很痛快,“冷社長是真正的生意人。”
合同簽了,每月出口十萬個山雞蛋到日本,價格是國內的翻倍——一塊錢一個!
“一個雞蛋一塊錢?”胡安娜不敢相信,“這……這是金蛋啊!”
“品質就是金子。”冷志軍說。
日本市場開啟了,其他國際市場也找上門來。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合作社的山雞蛋,真的走向了世界。
點點更出名了。它的頭像印在出口產品的包裝上,日本小朋友很喜歡,寫信來問“這隻鹿是真的嗎”。
點點看不懂信,但知道這是好東西,很得意。
養雞成功了,冷志軍又有了新想法。
“咱們不能光養雞。”他在合作社大會上說,“林下空間大,還能養別的。”
“養啥?”大家問。
“養林蛙。”冷志軍說,“林蛙油是名貴藥材,能賣大價錢。還有蘑菇、木耳,都能在林下種。”
“那得投多少錢?”
“不用多。”冷志軍說,“咱們有現成的林子,有技術,有人。先試驗,成功了再推廣。”
說幹就幹。在林子裡劃出十畝地,試驗林下經濟:五畝養林蛙,三畝種蘑菇,兩畝種木耳。
林蛙不好養,對水質要求高。冷志軍請來了省水產研究所的專家,專門指導。
蘑菇、木耳好辦些,合作社有經驗。但林下種植和溫室種植不一樣,得更貼近自然。
試驗很辛苦,但大家都很有幹勁。因為知道,這是在闖新路,成功了,又是條財路。
點點也很積極。它每天在試驗林裡轉,看見林蛙跳出來,就用角輕輕頂回水塘;看見蘑菇長出來了,就呦呦叫,提醒採收。
三個月後,試驗初見成效。林蛙長得不錯,雖然還沒到取油的時候,但成活率高;蘑菇、木耳豐收,品質比溫室裡的還好。
“成功了!”大家都歡呼。
冷志軍卻冷靜:“這才開始。要大規模推廣,還得解決很多問題。”
但他有信心。因為合作社現在有實力,有人才,有經驗。
更重要的是,有這股闖勁。
夜裡,他站在雞場邊,看著林子裡棲息的雞群。點點站在他身邊。
“點點,你說,咱們還能走多遠?”他像是在問點點,又像是在問自己。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
是啊,只要想走,就能一直走下去。
山林這麼大,寶藏這麼多,只要用心,就能發現,就能利用。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繼續探索,繼續前進。
走出一條可持續發展的路。
一條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