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上掛滿了霜花,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兩柄鑲滿鑽石的權杖。它最近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合作社新建的子弟學校——每天準時到校門口“站崗”,護送孩子們上學放學,成了孩子們最喜歡的“保安叔叔”。
“點點,今天有你的信!”胡安娜拿著一封信從屋裡出來,臉上帶著笑。
點點好奇地湊過去,呦呦叫了兩聲。它當然看不懂信,但知道這是好東西——上次來信,是省電視臺邀請它拍專題片。
冷志軍正在院子裡劈柴,聞言放下斧頭:“誰寄來的?”
“是冷峻。”胡安娜眼睛有些溼潤,“他從省城寄來的。”
冷峻今年十五歲了,在省城讀高中。這是他從省城寄回來的第一封信。
冷志軍趕緊擦擦手,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地址。開啟信,是兩頁信紙,字跡端正:
“爸媽、爺爺奶奶、杏兒姑姑:你們好!我在省城一切都好,請勿掛念。學校很大,老師很好,同學們也很友善。就是……有點想家,想點點。”
讀到這兒,冷志軍笑了。這小子,想家了。
信裡還寫了省城的新鮮事:高樓大廈,汽車電車,還有圖書館、電影院。最後說:“爸,合作社的新房子建好了嗎?寒假我想回去住。”
“新房子……”冷志軍抬頭看著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面。
合作社今年利潤突破兩百萬,冷志軍決定給大家改善居住條件。先在合作社內部試點,建十棟新式磚瓦房,每棟兩層,帶院子,有自來水,有暖氣。
冷志軍家是第一棟,已經快完工了。青磚紅瓦,玻璃窗戶,看著就敞亮。
“峻兒寒假回來,正好能住上新房。”胡安娜抹抹眼角,“這孩子,半年沒見了。”
“讓他回來住住新房子,享享福。”冷志軍把信摺好,小心地放進懷裡。
正說著,施工隊的老劉頭過來:“冷社長,房子主體完工了,您去看看?”
“走,看看。”
新房子坐落在合作社東邊,背靠山坡,面朝田野,位置很好。兩層小樓,每層三間房,一樓是客廳、廚房、雜物間,二樓是臥室。
“這磚,是縣磚廠最好的紅磚。”老劉頭介紹,“瓦是河北來的琉璃瓦,不怕凍。窗戶是雙層玻璃,保暖。”
冷志軍走進屋裡。地面鋪著水泥,平整光滑。牆壁刷得雪白,還沒幹透,散發著石灰的味道。
“暖氣怎麼弄?”他問。
“鍋爐在一樓,燒煤。”老劉頭指著牆角的一個鐵傢伙,“熱水透過管子送到每個房間的暖氣片。冬天屋裡能保持二十度以上。”
這在1985年的東北農村,絕對是頂配了。
“自來水呢?”
“打了口深井,用壓力罐送到二樓。”老劉頭說,“廚房有水池,廁所……咱們這兒沒有下水道,所以用的是旱廁,但在屋裡,冬天不用出門。”
已經很好了。冷志軍很滿意。
“甚麼時候能住?”
“再過半個月,等牆面幹了,再把門窗安上,就能入住了。”
“好,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老劉頭笑,“能給冷社長蓋房子,是我們的榮幸。”
訊息很快傳開了。屯裡人都來看稀罕。
“我的天,這房子……跟城裡的一樣!”
“還有暖氣?冬天不用燒炕了?”
“自來水?那得多少錢?”
大家羨慕,但不嫉妒。因為冷志軍說了,這只是試點。等這十棟建好了,總結經驗,明年合作社出錢,給每家每戶都蓋新房子。
“軍子說話算話。”趙德柱感慨,“咱們屯,要變樣了。”
點點也很喜歡新房子。它每天都要來“監工”,用角頂頂牆,看看結實不結實;用鼻子聞聞水泥,判斷乾沒乾透。
“點點,這是你的房間。”胡安娜指著樓下的一間小屋,“給你鋪乾草,暖和。”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好呀好呀。
半個月後,房子可以入住了。選了個好日子——農曆臘月初八,搬新家。
按東北的習俗,搬新家要“溫鍋”。親戚朋友都來,帶著禮物——米麵油鹽,鍋碗瓢盆,熱熱鬧鬧。
這天一早,冷家就開始忙活。胡安娜帶著林杏兒和幾個婦女,在廚房準備飯菜。林秀花在院裡擺桌子板凳。冷潛指揮年輕人們貼對聯、掛燈籠。
對聯是冷志軍親自寫的:“勤勞致富建新居,團結互助奔小康”。橫批:“家和萬事興”。
點點脖子上繫著紅綢巾,在院裡走來走去,像個迎賓員。
上午十點,客人陸續來了。合作社的骨幹、協會的代表、鄉里的幹部、縣裡的朋友,還有屯裡幾乎所有人,都來了。
禮物堆成了小山:趙德柱送了一對暖水瓶,趙老蔫送了一套茶具,哈斯送了個收音機,栓柱送了臺座鍾……最特別的禮物,是點點“送”的——它不知從哪兒叼來一根人參,放在門口,引來一陣笑聲。
“點點也懂人情世故了!”大家笑著說。
中午開席。院子裡擺了十桌,每桌八個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紅燒鯉魚、鍋包肉……都是硬菜。酒是合作社自產的藍莓酒,管夠。
冷志軍端著酒杯,站在院子裡:“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今天我家搬新居,感謝大家來捧場!這杯酒,我敬大家!感謝大家的支援,感謝這片土地!”
“幹!”大家齊聲喊。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趙德柱站起來:“我說兩句!軍子帶著咱們,從窮得叮噹響,到現在住新房子,開拖拉機,看電視……這都是軍子的功勞!我提議,敬軍子一杯!”
“敬軍子!”
“敬冷社長!”
冷志軍很感動,乾了杯中酒:“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往後,咱們的日子會更好!”
正熱鬧著,院外傳來汽車聲。一輛吉普車停下,張局長、王所長,還有……冷峻!
“峻兒!”胡安娜第一個看見,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冷峻從車上下來,半年不見,又長高了,更結實了。穿著藍色的學生裝,揹著書包,像個大人了。
“爸!媽!爺爺奶奶!”他跑過來。
一家人抱在一起。點點也湊過來,用頭蹭冷峻,呦呦叫。
“點點,你又壯了。”冷峻摸著它的頭。
張局長笑著走過來:“冷社長,我們正好去省城辦事,就把峻兒捎回來了。沒打招呼,算是驚喜吧?”
“太驚喜了!”冷志軍握住張局長的手,“謝謝張局長!”
“不謝不謝。”張局長看看新房子,“喲,這房子蓋得不錯!比縣裡的還好。”
“張局長,裡面請。”
參觀新房子。張局長看了,很感慨:“冷社長,你們這是給全省農村打了個樣啊。住新房,用暖氣,有自來水……這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典範。”
“我們只是先走一步。”冷志軍說,“等經驗成熟了,推廣到全屯,全縣。”
“好!”張局長拍拍他肩膀,“省里正在研究農村住房改革,到時候,請你去介紹經驗。”
“一定。”
晚上,客人散了。冷家第一次在新房子裡過夜。
新房子就是不一樣。暖氣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穿單衣都不冷。自來水龍頭一擰,清水嘩嘩流。電燈亮堂堂的,看書不費眼。
冷峻樓上樓下跑,摸摸這兒,看看那兒,新鮮得不得了。
“爸,這房子……得花多少錢?”他問。
“連工帶料,一萬五。”冷志軍說。
“一萬五!”冷峻吐舌頭,“夠我在省城花十年了。”
“值。”冷志軍說,“這是家,不是花錢的事。”
胡安娜在廚房燒水,準備給大家洗腳——這是老習慣,搬新家要洗腳,洗去舊塵,迎來新福。
“都來洗腳。”她招呼。
一家人圍坐在客廳,泡腳。熱水燙腳,舒服極了。
“峻兒,在省城學習累不累?”林秀花問。
“不累。”冷峻說,“就是……有點想家。”
“想家就寫信。”冷潛說,“你爸你媽天天唸叨你。”
“我知道。”冷峻點頭,“爸,媽,我以後想考農業大學,學養殖,回來幫合作社。”
“好!”冷志軍很高興,“學成回來,把合作社辦得更好。”
點點也在泡腳——它的“腳”是蹄子,不能泡,但胡安娜用溼毛巾給它擦蹄子,也算“洗腳”了。點點很享受,閉著眼睛,很舒服的樣子。
“點點也有功勞。”冷志軍說,“沒有點點,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知道就好。
夜深了,大家回房睡覺。冷志軍和胡安娜住二樓主臥,冷峻住隔壁,林秀花和冷潛住一樓,林杏兒住另一間。
躺在床上,冷志軍久久不能入睡。
“想啥呢?”胡安娜問。
“想這十年。”冷志軍說,“從幾隻兔子,到現在的大合作社;從土房,到現在的新房子;從被人看不起,到現在受人尊敬……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胡安娜握住他的手,“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是咱們一起走出來的。”冷志軍說,“還有點點,還有大家。”
窗外,月光如水。新房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安詳。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住好房子,過好日子。
他要守護這一切。
第二天,冷峻在家人的陪同下,參觀合作社。
半年不見,合作社又變樣了。兔子窩擴建到八千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山羊增加到三千五百隻,漫山遍野;藥材地擴大到四百畝,雖然冬天葉子落了,但根莖在土裡積蓄力量。
加工廠裡,機器轟鳴。蘑菇醬生產線、五味子膏生產線、藍莓酒灌裝線,都在忙碌。
“爸,這……這是現代化工廠啊。”冷峻看得眼花繚亂。
“還不算現代化。”冷志軍說,“但比過去強多了。”
最讓冷峻震撼的,是子弟學校。三層小樓,寬敞明亮。教室裡,孩子們在認真聽課;操場上,孩子們在打籃球、跳繩。
“這是咱們屯的孩子?”他不敢相信。
“是。”冷志軍說,“以前他們要走十里路上學,現在在家門口就能上。請的是縣裡的好老師,用的是新課本。”
“太好了!”冷峻很激動,“爸,你做得對!教育是根本!”
參觀完,冷峻有了新想法。
“爸,我寒假這一個月,想在學校當志願者,教孩子們數學、英語。”
“你行嗎?”胡安娜擔心,“你自己還是學生。”
“媽,我在省城學的是重點高中,教小學沒問題。”冷峻很自信。
冷志軍想了想:“行,但別耽誤自己學習。”
“不會的。”
說幹就幹。冷峻第二天就去學校報到。校長很高興,安排他教五年級的數學和英語。
孩子們聽說省城來的“大學生”要教他們,都很興奮。冷峻也教得很認真,用省城的新方法,孩子們學得很快。
點點也去“聽課”。它趴在教室最後面,像個監督員。有孩子不認真,它就呦呦叫兩聲,像是在提醒。
“點點老師比我還嚴。”冷峻開玩笑。
除了教書,冷峻還幫著合作社幹活。喂兔子,放羊,收藥材,甚麼都幹。他說:“我要了解合作社的每一個環節,將來才能管理好。”
冷志軍很欣慰。兒子長大了,懂事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合作社放假,準備過年。
新房子第一次過年,要好好準備。胡安娜帶著婦女們蒸饅頭、包餃子、炸丸子。冷志軍帶著男人們殺豬、宰羊、捕魚。
點點也有任務——它負責“採購”年貨。當然不是真的採購,是帶著大家進山,找些山貨:凍蘑菇、野核桃、松子。
過年那天,新房子張燈結綵。大門上貼著大紅對聯,窗戶上貼著窗花,院子裡掛著紅燈籠。
年夜飯擺了兩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菜擺得滿滿的,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俱全。
吃飯前,冷潛帶著全家祭祖。在新房子的堂屋裡,擺上祖宗牌位,點上香,擺上供品。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冷志軍,帶著全家,給祖宗磕頭。”冷志軍領著全家跪拜,“託祖宗的福,今年搬了新居,日子越過越好。請祖宗保佑,全家平安,合作社興旺。”
磕完頭,放鞭炮。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冬夜裡格外響亮。
吃飯時,冷志軍宣佈了一個決定:“從明年起,合作社成立‘敬老基金’和‘助學基金’。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月發六十塊錢;考上高中、大學的孩子,合作社出學費。”
“好!”大家鼓掌。
“還有,”冷志軍說,“我決定,把我家這棟新房子,作為合作社的‘樣板房’。誰家想蓋新房,可以來參觀,合作社提供低息貸款。”
“軍子,你……”趙德柱感動得說不出話。
“應該的。”冷志軍說,“一家好不算好,大家好才算好。”
這個年,過得特別溫暖,特別有意義。
夜深了,客人散去。冷家人在新客廳裡守歲。
電視裡播著春節聯歡晚會——合作社新買的彩色電視機,十八寸,是屯裡第一臺彩電。
“這東西真神奇。”林秀花看著電視,“人在裡面動,還能說話。”
“這叫科技。”冷峻解釋,“奶奶,以後科技更發達,還有更神奇的東西。”
點點趴在暖氣片旁,舒服地眯著眼。它雖然看不懂電視,但喜歡這種溫暖、熱鬧的氛圍。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新的一年到了。
“過年好!”大家互相拜年。
冷志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遠處,合作社的燈火點點;近處,新房子溫暖明亮。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過上好日子。
他要做的,就是守護這一切,讓更多人過上這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