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古銅般的光澤,它現在不僅是合作社的“顧問”,還成了“形象代言人”——脖子上掛著塊小木牌,上面刻著“興安嶺”三個字,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
“點點現在比你還出名。”胡安娜一邊給點點刷毛一邊笑,“昨天縣裡來人照相,全圍著點點轉,把你這個社長都晾一邊了。”
冷志軍正在院子裡檢查一批新包裝的山貨。自打人參賣了大價錢,“興安嶺”牌山貨的名聲就像長了翅膀,飛遍全省,甚至飛到了省外。
“出名好。”他拿起一袋包裝精美的蘑菇幹,“出名了,東西才好賣。”
這話不假。這一個月來,合作社的山貨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省城的大商場、南方的貿易公司、甚至香港的客商,都找上門來要貨。
“軍子,這是今天的訂單。”趙德柱抱著一摞訂單進來,“你看看,我都快忙不過來了。”
冷志軍翻看著訂單:省城百貨大樓要一千斤蘑菇幹、五百斤木耳;廣州外貿公司要兩千斤五味子、一千斤黃芪;香港客商更闊氣——開口就要五千斤人參,價錢給得比伊萬還高!
“香港的……靠譜嗎?”冷志軍問。
“靠譜。”趙德柱說,“是孫經理介紹的,正經商人,有進出口權。”
“那行,籤合同。”冷志軍說,“但有一條——先款後貨。咱們不賒賬。”
“明白。”
訂單多了是好事,但生產跟不上。合作社現有的產量,只夠供應伊萬和省內的訂單。南方的、香港的,根本供不上。
“得擴大生產。”冷志軍在合作社大會上說,“但不是盲目擴大,要有計劃,有重點。”
他制定了三步走計劃:第一步,合作社內部挖潛,提高現有產能;第二步,聯合協會成員,統一標準,統一收購;第三步,引進新技術,搞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第一步好辦。合作社內部,兔子窩擴建到六千個,山羊增加到三千隻,藥材地擴大到三百畝。還建了個小型烘乾廠,專門加工山貨。
“現在咱們一天能出五百斤蘑菇幹,三百斤木耳,二百斤五味子乾貨。”負責生產的趙老蔫彙報,“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好。”冷志軍點頭,“但還不夠。第二步,得靠協會。”
“興安嶺特色養殖協會”現在已經發展到八十多家成員,遍佈全縣。冷志軍把大家召集起來開會。
“各位,現在咱們的牌子打響了,訂單多得接不過來。”他說,“但光靠我一家,供不上。我想請大家一起幹。”
“怎麼幹?”有人問。
“統一標準,統一收購,統一銷售。”冷志軍說,“我提供技術指導,保證品質。你們按標準生產,我按市場價收購。掙了錢,大家分。”
“那敢情好!”協會成員都贊成。
標準很快制定出來。蘑菇要採哪種,怎麼晾曬;木耳要選多大,怎麼分級;五味子要甚麼時候採,怎麼烘乾……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冷志軍派技術人員下去指導,還免費提供菌種、種子。
協會成員的生產積極性很高。一個月後,收購上來的山貨堆滿了合作社的倉庫。
“軍子,你看這蘑菇。”哈斯抓起一把,“比咱們自己產的還好。”
“因為他們是老把式。”冷志軍說,“採了一輩子蘑菇,知道哪兒的好。”
第二步成功了。合作社的供貨能力,一下子提高了三倍。但冷志軍還不滿足。
“第三步,深加工。”他對胡安娜說,“光賣原材料不行,得賣成品。”
“咋深加工?”
“比如蘑菇,做成蘑菇醬;五味子,做成五味子膏;藍莓,做成藍莓酒……”
說幹就幹。冷志軍從省食品研究所請來了專家,研究深加工技術。
蘑菇醬好做——鮮蘑菇切碎,加調料熬製,裝瓶殺菌。但味道怎麼調,是個學問。試驗了十幾次,終於找到了最佳配方:用合作社自產的花椒、大料,再加點野蔥,味道鮮美無比。
“這個好!”孫經理嚐了嚐,讚不絕口,“比市場上那些蘑菇醬強多了。我包銷,有多少要多少。”
五味子膏麻煩點。要提取有效成分,濃縮成膏。裝置貴,技術複雜。但冷志軍捨得投入——花了五萬塊,從上海買了一套二手裝置。
“值得。”食品研究所的劉工說,“五味子膏,滋陰補腎,安神助眠。在南方,特別是在香港、東南亞,很受歡迎。”
第一批五味子膏做出來,裝在小瓷瓶裡,古色古香。孫經理拿去香港試銷,很快被搶購一空。
“冷社長,香港那邊反饋很好!”孫經理打電話來,“他們要求長期供貨,每月至少要一千瓶!”
“沒問題。”冷志軍很自信。
藍莓酒更講究。合作社後山有片野藍莓林,每年秋天果實累累。以前都是採了鮮賣,價錢不高。現在做成藍莓酒,附加值翻了十倍。
釀酒師傅是從縣酒廠請來的退休老師傅,姓馬,六十多了,手藝精湛。
“藍莓酒,講究純。”馬師傅說,“不能加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要藍莓、糖、酒麴。發酵要控制溫度,時間要夠。”
第一批藍莓酒,釀了三個月。開壇那天,香氣撲鼻。倒出來,酒色紫紅,晶瑩剔透。
“嚐嚐。”馬師傅給每人倒了一小杯。
冷志軍抿了一口,甘甜醇厚,藍莓的果香和酒的醇香完美結合。
“好酒!”大家齊聲讚歎。
藍莓酒一上市,立刻成了搶手貨。不光本地人買,外地客商也搶著要。最誇張的是日本客商,嚐了之後,當場簽了一年的合同,每月要五百箱!
“日本人識貨。”孫經理說,“他們知道藍莓酒的好處。”
深加工的產品,利潤比原材料高得多。一算賬,合作社這個月的利潤,突破了百萬!
“百萬……”趙德柱看著賬本,手都在抖,“軍子,咱們……咱們成了百萬富翁了?”
“是合作社成了百萬企業。”冷志軍糾正,“錢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分紅那天,合作社像過年。家家戶戶分到了錢,最多的分了五萬,最少的也分了一萬。很多人捧著錢,不敢相信。
“這才幾年?就分這麼多?”
“都是軍子領得好!”
“還有點點,點點也有功!”
點點確實有功。它的形象印在了“興安嶺”牌產品的包裝上——一隻威武的梅花鹿,昂首挺胸,背景是興安嶺的群山。
因為這個形象,產品更好賣了。很多人就是衝著這個鹿買的。
“點點該拿代言費了。”胡安娜開玩笑。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那是應該的。
名聲大了,麻煩也來了。這一個月,來合作社“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有真心來學的,也有來偷技術的,還有來挖牆腳的。
這天,來了個南方客商,姓吳,西裝革履,派頭十足。
“冷社長,久仰久仰。”吳老闆握手很熱情,“我在廣州就聽說過你們‘興安嶺’的大名。這次特意來,想談合作。”
“吳老闆想怎麼合作?”冷志軍問。
“我想代理你們的產品,在廣東銷售。”吳老闆說,“價錢好說,但我要獨家代理權。”
“獨家代理?”冷志軍皺眉,“我們現在已經有代理了。”
“孫經理那邊,我可以補償。”吳老闆很豪氣,“他給你甚麼價,我加百分之二十。”
“不是錢的問題。”冷志軍說,“我們跟孫經理合作很久了,有信譽。”
“做生意,信譽重要,但利益更重要。”吳老闆說,“冷社長,你考慮考慮。只要你答應,我可以預付一百萬定金。”
一百萬!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但冷志軍很冷靜:“吳老闆,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做事,不光看錢,也看人。孫經理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幫過我們,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吳老闆臉色不好看了:“冷社長,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那是你的道理。”冷志軍說,“我們的道理是:人無信不立。”
吳老闆悻悻地走了。趙德柱有點惋惜:“軍子,一百萬啊……”
“一百萬是不少。”冷志軍說,“但為了錢丟了信譽,不值。再說,孫經理給咱們帶來的,不止一百萬。”
這話很快傳到了孫經理耳朵裡。他很感動,特意從省城趕來。
“冷社長,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孫經理說,“從今天起,你們的產品,我在原有的代理費上,再加百分之五。”
“不用……”
“必須的。”孫經理很堅決,“你對我講義氣,我也得對你有情義。”
這件事傳開,合作社的信譽更好了。大家都知道,冷志軍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跟他做生意,放心。
但麻煩還沒完。這天,縣裡來了幾個人,說是工商局的。
“冷社長,有人舉報你們的產品有質量問題。”帶頭的李科長板著臉,“我們要抽樣檢查。”
“請便。”冷志軍很坦然。
李科長帶人抽查了蘑菇幹、木耳、五味子膏、藍莓酒。每樣都取樣,說要帶回局裡化驗。
“冷社長,化驗結果出來前,你們的產品暫停銷售。”李科長說。
“憑甚麼?”哈斯急了,“我們產品沒問題!”
“有沒有問題,化驗了才知道。”李科長很官僚。
冷志軍攔住哈斯:“李科長,我們配合檢查。但希望儘快出結果,因為很多訂單等著發貨。”
“我們會盡快的。”李科長走了。
人一走,哈斯就罵:“肯定是有人眼紅,故意舉報!”
“查查是誰。”冷志軍說。
一查,果然是競爭對手——縣裡另一家山貨加工廠,老闆姓錢(不是錢串子,是另一個錢老闆),一直眼紅合作社。
“這個錢老闆,跟工商局的李科長是親戚。”哈斯查到線索,“他們想用這招搞垮咱們。”
“想得美。”冷志軍冷笑,“咱們的產品,經得起檢驗。”
話雖這麼說,但暫停銷售,損失很大。每天都有客商催貨,倉庫裡貨堆著發不出去。
“軍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胡安娜擔心,“一天損失好幾萬呢。”
“別急。”冷志軍說,“我有辦法。”
他給省食品研究所的劉工打電話。劉工很氣憤:“你們的樣品我們都化驗過,完全合格!這是故意刁難!”
“劉工,能不能請省裡出面?”
“我試試。”
劉工找到了省質檢局的領導。領導很重視,親自打電話到縣工商局。
“李科長,冷家屯合作社的產品,省裡早就認證過了,是優質產品。你們縣局這麼搞,會影響全省的營商環境!”
李科長嚇壞了,趕緊放行。
化驗結果也出來了——全部合格,甚至優於國家標準。
“冷社長,誤會,誤會。”李科長親自來道歉,“我們也是接到舉報,例行公事。”
“理解。”冷志軍很大度,“但希望以後調查清楚再下結論。”
“一定,一定。”
危機化解了。但冷志軍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只要合作社還在賺錢,眼紅的人就不會少。
他加強了品質管理。從原料收購,到生產加工,到成品檢驗,每個環節都有嚴格標準。還建了個化驗室,買了裝置,請了專業化驗員。
“咱們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說,“讓人挑不出毛病。”
品質上去了,名聲更響了。省報來了記者採訪,頭版頭條報道了冷家屯合作社的事蹟。標題很醒目:《從山溝溝到國際市場的傳奇——記冷家屯合作社社長冷志軍》。
報道一出,合作社更火了。每天來參觀、學習、談合作的人,排成了隊。
點點也上了報紙——照片上,它站在藥材地裡,威風凜凜。配文:“合作社的守護神——梅花鹿點點”。
點點更神氣了,走路都昂著頭。
但冷志軍沒被衝昏頭腦。他知道,名聲越大,責任越大。
這天,他召集合作社和協會的骨幹開會。
“各位,咱們現在有名了,有錢了。”他說,“但不能忘了本。咱們的根在哪裡?在興安嶺,在這片山林。咱們的初心是甚麼?是帶著鄉親們致富。”
大家點頭。
“所以,我決定做三件事。”冷志軍說,“第一,成立‘興安嶺生態保護基金’。每年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用於植樹造林、保護野生動物。”
“第二,建‘合作社子弟學校’。讓孩子們在家門口就能上好學。請好老師,買好裝置。”
“第三,設‘老人養老補貼’。合作社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月發五十塊養老錢。”
這三件事,贏得了所有人的擁護。大家覺得,跟著冷志軍幹,值!
基金很快成立,第一年就投入了二十萬。合作社組織大家植樹,還在山林裡建了幾個“野生動物救助站”,救助受傷的動物。
學校也建起來了,三層小樓,寬敞明亮。從縣裡請來了好老師,合作社的孩子們免費上學。
養老補貼發放那天,老人們都哭了。五十塊錢,在1985年不是小數,夠一個月生活費了。
“軍子,你……你這是積德啊。”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拉著冷志軍的手,“我兒子都沒你孝順。”
“大娘,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都有份。”冷志軍說。
點點也有貢獻——它現在是“生態保護形象大使”。植樹時,它幫著運樹苗;救助動物時,它幫著安撫。
“點點快成精了。”大家都這麼說。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寬,越走越穩。但冷志軍知道,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