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窩裡的“機靈鬼”最先發現了異常。這隻灰色的小兔子原本正和兄弟姐妹搶食嫩草,突然豎起耳朵,三瓣嘴停止翕動,紅眼睛警惕地望向羊圈方向。緊接著,整個兔群都安靜下來,二十多隻兔子齊刷刷地縮到窩裡角落,擠成一團。
胡安娜正在給山羊添精料,看見兔子的異狀,也停下手裡的活。羊圈裡,大角焦躁地刨著地,鼻翼翕動,發出低沉的“咩”聲。其他羊也騷動起來,擠在圈裡不肯吃食。
“咋了這是……”胡安娜放下料桶,走到院門口。四月的黃昏,天色還沒全黑,遠處山林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沉。屯子裡各家各戶的炊煙裊裊升起,狗叫聲此起彼伏——但和平常不太一樣,叫聲短促而急促,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冷志軍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獵槍。他站在院子裡側耳聽了片刻,臉色沉了下來。
“爹,你聽。”
冷潛也出來了,老爺子沒帶槍,但手裡攥著那根棗木菸袋,指節發白。他聽了約莫半分鐘,突然說:“是狼嚎。離得不遠,在後山那邊。”
話音未落,一聲悠長淒厲的嚎叫從後山方向傳來——“嗷嗚——”
聲音在暮色裡傳得老遠,驚起了林間的夜鳥。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狼嚎響起,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呼應。
“狼群……”冷志軍握緊了槍,“聽聲音,至少有五六隻。”
屯裡的狗叫得更兇了,有幾條狗甚至衝出院子,朝著後山方向狂吠。但很快,狗叫聲裡摻進了恐懼——那些狗不敢上前,只在屯口來回打轉,尾巴夾得緊緊的。
“軍子,咋辦?”胡安娜緊張地問。
“你帶娘和杏兒進屋,把門閂好。”冷志軍邊說邊檢查槍裡的彈藥,“爹,咱倆去屯口看看。”
林秀花從灶間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去叫德柱他們……”
“先別。”冷志軍攔住母親,“狼群不一定進屯,別弄得人心惶惶。等看清楚情況再說。”
爺倆出了院,朝屯口走去。路上遇見幾個鄉親,都站在自家門口張望,臉上帶著不安。
“軍子,是狼不?”趙老蔫問。
“聽著像。”冷志軍沒多說,“大家先回屋,把牲口關好。”
到了屯口老榆樹下,哈斯和幾個年輕後生已經等在那裡了。看見冷志軍來,都圍上來。
“軍哥,聽動靜是狼群。”哈斯手裡拎著把柴刀,“往哪兒來了?”
冷志軍爬上老榆樹旁的石碾子,朝後山方向望去。暮色漸濃,山林變成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具體情況。但狼嚎聲越來越近,顯然在往屯子這邊移動。
“聽聲音,是從鷹嘴巖那邊過來的。”冷潛蹲下身,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腳步很雜,不光是狼……還有別的。”
冷志軍也聽到了。除了狼嚎,還有蹄子踏地的聲音,很密集,像是有一群動物在奔跑。
“是鹿群。”他判斷,“狼在追鹿。”
話音未落,山林邊緣的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十幾只梅花鹿驚慌失措地衝出來,朝著屯子方向狂奔。鹿群后面,五六條灰影緊追不捨——是狼!體型不小,毛色灰黑,在暮色裡像一道道幽靈。
鹿群跑到屯口附近,看見這麼多人,又驚慌地調轉方向,沿著屯邊的土路往東跑。狼群緊追不捨,根本不在乎屯裡的人類。
“軍哥,打不打?”哈斯舉起柴刀。
“別急。”冷志軍制止他,“狼追鹿是天性,咱們不能亂插手。先看看它們往哪兒去。”
鹿群沿著土路跑出百十米,突然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苞米地。那是趙德柱家的春苞米,剛出苗不久,嫩生生的。鹿群衝進去,頓時踩倒了一大片。
“我的苞米!”趙德柱急得直跺腳。
狼群追到苞米地邊,停住了。領頭的是一頭體型碩大的公狼,肩高足有半米,毛色灰中帶黑,一雙眼睛在暮色裡泛著綠光。它站在地頭,警惕地看了看屯口的人群,又看了看苞米地裡的鹿群,似乎在權衡。
“頭狼。”冷潛低聲說,“這傢伙聰明,知道咱們人多。”
頭狼仰天長嚎一聲,其他狼立刻散開,呈扇形包圍了苞米地。但它們沒有貿然進攻,而是在地頭來回踱步,等待時機。
苞米地裡,鹿群擠在一起,瑟瑟發抖。有幾隻小鹿嚇得腿軟,趴在地上站不起來。母鹿焦急地用頭拱著小鹿,發出悲鳴。
“軍哥,再不打,鹿群就完了。”哈斯急道。
冷志軍沒說話,腦子飛快地轉著。狼追鹿是天性,可如果讓狼群在屯邊獵食成功,往後它們就會把這裡當成獵場,經常來。到那時,遭殃的不光是野鹿,屯裡的牲畜也得遭殃。
可如果開槍打狼,萬一打不死,激怒了狼群,更麻煩。狼是記仇的動物,報復心極強。
“爹,您看咋辦?”他問。
冷潛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說:“不能硬打,得把它們嚇走。”
“咋嚇?”
“狼怕火,怕響聲,怕人多的陣勢。”老爺子說,“去,叫屯裡人都出來,拿上能敲響的傢伙——鐵盆、鐵鍬、鑼鼓,啥都行。再弄些火把。”
冷志軍明白了。他轉身對哈斯說:“你去通知屯裡,能動的都出來。記住,別單著,至少三人一組。栓柱,你帶人去找乾柴,做火把。二嘎子,你去我家,把我那掛鞭炮拿來。”
“鞭炮?”
“對,過年剩下的那掛。”冷志軍說,“狼怕突然的響聲。”
幾個人分頭行動。不一會兒,屯裡人都出來了。男人們拿著鐵鍬、鎬頭,婦女們拿著鐵盆、鐵勺,孩子們也湊熱鬧,拿著木棍敲鐵桶。趙老蔫甚至把他家那面破鑼都搬出來了。
火把也點起來了,幾十個火把在暮色裡跳動,映得人臉通紅。鞭炮拿來,是掛五百響的“大地紅”,威力不小。
“聽我指揮。”冷志軍站在碾子上,大聲說,“等會兒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敲,一起喊。火把舉高點,陣勢擺開點。記住,別往前衝,就站在原地造聲勢。”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苞米地頭,狼群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頭狼不安地踱步,其他狼也開始躁動。但它們還沒放棄,仍然盯著苞米地裡的鹿群。
冷志軍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一、二、三——敲!”
“咣咣咣!”
“噹噹噹!”
“咚咚咚!”
鐵盆、鐵鍬、破鑼,各種敲擊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人們也跟著喊:“嗷——嗷——滾——!”
幾十個火把揮舞起來,火光連成一片,在暮色裡格外醒目。狼群嚇了一跳,紛紛後退。但頭狼沒退,它站在原地,齜著牙,發出威脅的低吼。
“還不走?”冷志軍皺眉,對哈斯說,“點鞭炮!”
哈斯把鞭炮掛在長竹竿上,用火把點燃引信。
“噼裡啪啦——!”
鞭炮炸響,火光四濺。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閃光,終於讓狼群崩潰了。頭狼長嚎一聲,調頭就跑。其他狼緊隨其後,轉眼間消失在夜色裡。
苞米地裡,鹿群也受了驚,四散奔逃。但它們是朝著山林方向跑的,很快就消失在林子裡。
“走了走了!”有人歡呼。
“別放鬆!”冷志軍喊道,“狼狡猾,可能還會回來。大家保持陣勢,再堅持一會兒。”
人們繼續敲打呼喊,火把舉得高高的。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山林裡再沒動靜,冷志軍才讓大家停下。
“今晚大家辛苦點,輪流守夜。”他說,“哈斯,你帶人守上半夜。栓柱,你們守下半夜。發現異常立刻敲鑼報警。”
“軍哥放心!”哈斯拍胸脯。
人群漸漸散去,各回各家。但這一夜,屯裡沒人睡得踏實。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男人們把獵槍、柴刀放在手邊,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冷志軍回到家,胡安娜還等在院裡。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咋樣?”
“暫時嚇走了。”冷志軍放下槍,“不過狼群不會輕易放棄,肯定還會來。”
“那咋辦?”
“得想個長久的法子。”冷志軍說,“光靠嚇唬不行,得讓它們知道,這兒不是獵場。”
爺倆坐在院裡商量。冷潛抽著菸袋,沉默了一會兒,說:“狼這玩意兒,記打不記吃。你得讓它疼,它才知道怕。”
“爹的意思是……”
“下套,做陷阱。”老爺子說,“不用下死手,傷著就行。狼受了傷,回去一叫喚,其他狼就知道這兒危險了。”
這主意好。冷志軍點頭:“成,明天一早咱們就去佈置。”
這一夜,冷志軍睡得不安穩。夢裡,那頭灰黑色的頭狼反覆出現,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了。冷潛也起了,爺倆收拾工具——鋼絲套、絆索、捕獸夾,還有幾根削尖的木樁。
“軍子,我也去。”哈斯和幾個後生也來了,都帶著工具。
“行,人多力量大。”冷志軍說,“不過得聽指揮,不能亂來。”
一行人往後山走。清晨的山林還蒙著一層薄霧,草葉上掛著露珠,踩上去溼漉漉的。到了昨晚狼群出現的地方,冷志軍蹲下身檢視。
泥地上腳印凌亂,有狼的爪印,也有鹿的蹄印。他順著腳印走了一段,發現狼群是從鷹嘴巖方向過來的,沿著一條獸道往屯子這邊移動。
“這條道得封死。”他指著獸道,“在這兒下套。”
冷潛選了幾個位置。獸道的窄處、轉彎處、有遮蔽物的地方,都是下套的好位置。老爺子經驗老道,下的套既隱蔽又有效。鋼絲套藏在草叢裡,絆索橫在必經之路上,捕獸夾埋在浮土下面,上面撒些枯葉做偽裝。
“記住這些位置。”冷志軍對後生們說,“以後巡邏時注意,別自己踩著了。”
“軍哥,要不要下死套?”二嘎子問。
“不要。”冷志軍搖頭,“傷著就行,讓它們知道疼。要是下死套,萬一套著別的動物就麻煩了。”
佈置完陷阱,冷志軍又帶人在獸道兩側插了些削尖的木樁。木樁斜著指向獸道,不高,剛好能扎到狼的腹部。
“這是‘拒馬樁’,老輩人防鬍子用的。”冷潛解釋說,“狼跑得快,剎不住,撞上就夠它喝一壺的。”
一切佈置妥當,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山林裡鳥鳴聲聲,霧氣漸漸散去,露出青翠的本色。
“回吧。”冷志軍說,“晚上再來看看。”
回到屯裡,胡安娜已經做好了早飯。小米粥、貼餅子、鹹鴨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
“爹,狼群還會來嗎?”林杏兒擔心地問。
“來肯定會來,但吃了虧就不敢了。”冷潛說,“狼這東西,精著呢。知道哪兒危險,它就繞著走。”
吃完飯,冷志軍去了後院。兔子窩裡,小兔子們又活躍起來,在窩裡蹦蹦跳跳。山羊圈裡,大角帶著羊群吃草,看見他來,抬頭叫了一聲。
“好好看著家。”冷志軍拍拍大角的頭。
上午,他帶著哈斯他們繼續整地。藥材基地已經整出八畝了,剩下的十二畝也得抓緊。老馬昨天來看過,說土質不錯,可以做床了。
“軍哥,做床有啥講究?”栓柱問。
“講究多了。”冷志軍說,“床要做成一米寬,三十公分高,中間留五十公分的過道。床面要平整,不能有石頭。床底下要鋪一層粗砂,排水好。”
“那得多少土啊?”二嘎子咂舌。
“慢慢幹,不著急。”冷志軍說,“種人參得等到秋天,有的是時間。”
正幹著活,屯口方向突然傳來鑼聲——是報警的鑼聲!
“出事了!”冷志軍扔下鐵鍬,抄起獵槍就往屯口跑。
老榆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趙德柱站在碾子上,指著後山方向:“看!狼又來了!”
冷志軍爬上碾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山林邊緣,五六條灰影時隱時現,正是昨晚那夥狼群。但它們沒靠近屯子,而是在林邊徘徊,像是在觀察。
“它們不敢過來。”冷潛也來了,“咱們昨晚下的套起作用了。”
果然,頭狼在獸道入口處停下,鼻子在地上嗅來嗅去。它顯然察覺到了危險,在原地轉了幾圈,突然仰天長嚎一聲,帶著狼群調頭走了。
“走了走了!”有人歡呼。
“別高興太早。”冷志軍說,“它們這是試探,晚上可能還會來。”
這一天,屯裡人都在忐忑中度過。男人們把工具放在手邊,婦女們把牲口關得嚴嚴實實,孩子們也被囑咐不準出屯。
傍晚時分,冷志軍又帶人去檢查陷阱。走到獸道入口,發現有個捕獸夾被觸發了,夾子上帶著血跡,還有幾撮灰黑色的狼毛。
“套著了!”哈斯興奮地說。
冷志軍蹲下身檢視。血跡不多,狼毛也少,應該是輕傷。
“傷得不重,但夠它疼幾天的。”冷潛說,“這樣最好,既讓它知道厲害,又不結死仇。”
其他陷阱都沒觸發,看來狼群確實警惕了。
回到屯裡,天已經黑了。冷志軍讓哈斯他們繼續守夜,自己回家吃飯。
飯桌上,一家人都鬆了口氣。
“看來狼群是真怕了。”林秀花說。
“暫時怕了。”冷志軍說,“但咱們不能放鬆。狼記仇,保不齊甚麼時候再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鐵蛋跑進來,臉色煞白:“軍、軍叔!不、不好了!”
“咋了?”
“鹿……鹿群又來了!”鐵蛋喘著氣,“就在屯邊苞米地裡,有好幾只受傷了,走不動道!”
冷志軍心裡一沉。昨晚狼群追鹿,肯定有鹿受傷了。受傷的鹿跑不遠,只能在屯邊徘徊。
“走,去看看。”
爺倆跟著鐵蛋來到苞米地。暮色裡,能看見七八隻梅花鹿趴在地裡,有的腿瘸了,有的身上帶傷,都站不起來。鹿群看見人來,想跑,可受傷太重,掙扎了幾下又趴下了。
“造孽啊……”冷潛蹲下身,檢視一隻母鹿的傷勢。母鹿後腿被狼咬了一口,傷口很深,還在滲血。
“爹,咋辦?”
“救。”老爺子很乾脆,“鹿是山神爺的坐騎,不能見死不救。”
“可咱們不會治啊。”
“試試。”冷潛說,“先弄回家,止血,上藥。能不能活,看它們的造化。”
爺倆招呼哈斯他們來幫忙。受傷的鹿有八隻,三隻公鹿,五隻母鹿。公鹿的茸角還沒長成,嫩生生的,得小心別碰著。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鹿抬起來,往屯裡運。鹿很重,一隻得兩三個人抬。冷志軍抬的那隻母鹿最重,得有二百多斤,抬得他滿頭大汗。
鹿被安置在後院臨時搭的棚子裡。冷潛拿出珍藏的傷藥——是用熊膽、麝香、三七等藥材配的,平時捨不得用。
“這可是好東西。”老爺子邊給鹿上藥邊說,“當年你爺爺打獵受傷,就用這藥。管用。”
胡安娜燒了熱水,林杏兒拿來乾淨的布條。一家人忙活了半夜,總算把八隻鹿的傷口都處理好了。
“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冷潛說,“要是能熬過去,就有希望。”
這一夜,冷志軍沒睡,守在鹿棚裡。受傷的鹿很虛弱,有的趴著不動,有的痛苦地呻吟。那隻受傷最重的母鹿情況最糟,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冷志軍蹲在它身邊,輕輕撫摸它的頭。母鹿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恐懼,也有哀求。
“挺住。”他輕聲說,“挺過去就好了。”
後半夜,母鹿的情況突然惡化,開始抽搐。冷志軍趕緊叫醒爹。冷潛來看了一眼,搖搖頭:“不行了,傷太重。”
母鹿掙扎了幾下,最後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唉……”老爺子嘆了口氣,“埋了吧。”
爺倆在後山挖了個坑,把母鹿埋了。又折了幾根樹枝插在墳前,算是標記。
回到鹿棚,剩下的七隻鹿情況穩定了些。最輕傷的那隻公鹿甚至能站起來了,雖然腿還瘸,但能慢慢走動。
“有希望。”冷潛說,“剩下的應該能活。”
天快亮時,冷志軍才回屋躺了一會兒。可剛睡著,就被胡安娜推醒了。
“軍子,快起來!鹿……鹿要生了!”
冷志軍一骨碌爬起來,跑到鹿棚。一隻母鹿側躺在地上,肚子劇烈起伏,正在生產。其他鹿都緊張地看著,不時發出低鳴。
“要幫忙嗎?”胡安娜問。
“不用,讓它自己來。”冷潛說,“鹿生孩子比人強,咱們別添亂。”
母鹿掙扎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生下一隻小鹿。小鹿溼漉漉的,閉著眼睛,母鹿用舌頭一遍遍舔舐,直到小鹿的毛幹了,能站起來了。
“好,好。”冷潛連連點頭,“母子平安。”
小鹿顫巍巍地站起來,跌倒了又爬起來,最後終於站穩了。它湊到母鹿身邊,開始吃奶。
“真不容易……”胡安娜眼圈有點紅。
這一天,屯裡人聽說冷家救了受傷的鹿,都來看熱鬧。趙德柱揹著手在鹿棚外轉了好幾圈,最後說:“軍子,你這是積德啊。鹿是祥瑞,救了它們,山神爺會保佑咱們屯的。”
“德柱叔,您信這個?”
“信,咋不信。”趙德柱很認真,“老一輩傳下來的話,總有點道理。”
鹿棚裡,七隻受傷的鹿情況都在好轉。最重的兩隻還不能站,但能吃東西了。冷志軍割來最嫩的草,胡安娜拌了精料,鹿們吃得很香。
那隻剛出生的小鹿最惹人愛,毛色金黃,帶著白色斑點,像朵會走的花。冷峻看見小鹿,非要進去摸,被胡安娜攔住了。
“不能摸,摸了母鹿就不要它了。”
“為啥?”冷峻眨著眼睛。
“因為……因為摸了就有人的味道,母鹿就不認了。”
小傢伙似懂非懂,但很聽話,只隔著柵欄看。
傍晚,冷志軍又去檢查陷阱。獸道里很安靜,沒有新觸發的陷阱。看來狼群確實不敢來了。
回到屯裡,他站在老榆樹下,望著遠處的山林。暮色蒼茫,群山如黛,一切都那麼寧靜。
可他知道,這寧靜底下,藏著多少生死搏殺。狼追鹿,鹿逃生,這是自然法則。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這些生命一點幫助。
“軍子,想啥呢?”胡安娜走過來。
“想這片山,這些生靈。”冷志軍說,“安娜,你說咱們救這些鹿,是對還是錯?”
“有啥對錯的。”胡安娜說,“看見了,能救就救。救活了是它們的造化,救不活也是命。但總得試試。”
這話說得實在。冷志軍摟住妻子的肩:“你說得對。總得試試。”
夜色漸濃,屯裡亮起了點點燈火。鹿棚裡傳來小鹿稚嫩的叫聲,清脆悅耳。
這就是山林,這就是生活。殘酷,也溫柔。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中間,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