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剛過,冷家屯寨門前就排起了長隊。關裡關外的商號掌櫃、江湖瓢把子、甚至還有金髮碧眼的洋商人,都揣著拜帖在等召見。
隆昌號王掌櫃到——
義和盛李東家到——
哈爾濱俄國洋行彼得洛夫先生到——
唱名聲從早響到晚,趙德柱帶著幾個識字的後生登記造冊,手腕子都累酸了。寨子裡臨時搭起二十多個帳篷,還是住不下,後來的人只好借住在鄉親家裡。
哈斯帶著槍隊在寨牆上來回巡視,看著底下各色人等直咂嘴:好傢伙,趕上廟會了!
諾敏負責查驗貨物,在寨門口支起三張長條桌。關東人參、長白鹿茸、東海珍珠、西洋鐘錶......琳琅滿目的貨物堆成小山,光是驗貨就用了整整五天。
最讓人開眼的是那個俄國商人彼得洛夫。大鼻子洋人帶著兩個隨從,馬車裡裝的都是鐵傢伙——嶄新的莫辛納甘步槍整整二十箱!
冷先生,洋人操著生硬的漢語,用這些,換,皮毛。
冷志軍試了試槍,準星鋥亮,槍栓順滑,比漢陽造強不少。
怎麼交易?
每月十箱槍,洋人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換,五十張,黑貂皮。
這筆買賣當場敲定。等洋人走後,烏娜吉悄聲說:槍號被銼掉了。
冷志軍摩挲著槍管上的劃痕:是軍火販子。
三天後,省城張專員突然到訪。這回他沒穿中山裝,而是一身戎裝,帶著個戴白手套的副官。
冷團長,張專員指著寨子裡熙熙攘攘的人群,樹大招風啊。
都是正經買賣人。冷志軍不動聲色。
張專員笑笑,遞過一份檔案:上峰決定,在冷家屯設立特稅稽徵所。往後所有過境貨物,都要繳納特別稅。
冷志軍掃了眼稅率,整整提高五成!這分明是要掐斷商路。
張專員,他把檔案推回去,商路一斷,最先餓死的是沿途百姓。
那是你的事。張專員起身,三天後,稽徵所準時掛牌。
當夜,冷家屯燈火通明。各路商賈齊聚打穀場,個個愁眉不展。
冷團長,隆昌號王掌櫃跺腳,這稅要是真收,咱們都得關門!
不如......義和盛李東家壓低聲音,咱們聯名上書?
冷志軍搖頭:官府既然出手,就不會輕易收回成命。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倒有個法子。
第二天,冷家屯放出風聲:因稅務新政,即日起所有貨棧停業整頓。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出三日,從瀋陽到哈爾濱的商路基本癱瘓。
第五天,幾個大商號的東家聯袂拜訪張專員。又過兩天,省城幾個頭面人物的太太們突然收不到新到的西洋布料了。
第十天,張專員再次來到冷家屯,臉色很不好看。
冷團長,好手段。
不敢,冷志軍給他倒茶,都是被逼的。
最終達成的協議是:稅率維持原樣,稽徵所由保商團代管,稅款直接上繳省庫。
訊息傳出,商路恢復,冷家屯的威望更上一層樓。連奉天的大商號都派人來接洽,要在屯裡設辦事處。
臘月裡,冷志軍把各路管事召集到新落成的議事廳。這廳堂青磚碧瓦,能容二百人,門楣上掛著山海總彙的鎏金匾額。
今日請各位來,是要立個新規矩。冷志軍開門見山,往後所有經過冷家屯的貨物,都要用統一票號。憑票兌貨,遺失照賠。
底下議論紛紛。這等於要把整個東北的商路都納入冷家屯的體系。
冷團長,一個老掌櫃遲疑,這票號......由誰發行?
由在座各位共同成立東北商聯冷志軍環視眾人,每股大洋一千,利潤按股分紅。
沉默片刻,隆昌號王掌櫃第一個舉手:我入二十股!
義和盛入三十股!
福聚德入五十股!
不到一炷香功夫,認股數就超過了十萬大洋。冷志軍當場任命烏娜吉為總賬房,哈斯負責押運,諾敏掌管票號。
開春後,東北商聯的票號開始在各地流通。憑著冷家屯的信譽,這薄薄一張紙比現洋還硬通。連江北的土匪搶到商聯票號,都會乖乖送到冷家屯兌換——誰都不敢斷這條財路。
三月三,龍抬頭。冷家屯舉行首屆商聯大會,關內外來了二百多位商界翹楚。席間有個吉林來的參客醉醺醺地說:如今這東北地界,可以沒有張大帥,不能沒有冷家屯!
這話傳到奉天,沒過多久就來了位特殊客人——張大帥的副官,帶著親筆信和一張委任狀:任命冷志軍為東北三省商務督辦。
委任狀在議事廳供了三天,冷志軍始終沒接。夜裡烏娜吉問他:為甚麼不要?
接了,就是官家人了。冷志軍望著窗外燈火,咱們的根,在民間。
第二天他給張大帥回了封信,只提了個要求:請大帥減免商稅,暢通商路。
出人意料的是,不過半月,省府就貼出告示:東北三省商稅統減三成。
訊息傳來,整個東北商界都轟動了。從此冷督辦的名號,比甚麼都好使。
但冷志軍心裡清楚,站得越高,風越大。他在議事廳後牆掛了幅東北地圖,每天都要看很久。地圖上,一條紅線從冷家屯出發,像血脈般延伸向各個方向。
他知道,這條血脈一旦被切斷,整個東北商界都要傷筋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