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著鹹腥氣,吹得防川村的漁網嘩啦啦響。金老漢家院子裡支起三張八仙桌,山裡的獵戶和海邊的漁民擠得滿滿當當。桌上擺著大盆的燉雜魚、清蒸梭子蟹、蔥燒海參,還有從山裡帶來的燻鹿肉、野豬肉,香氣混在一起,勾得人肚裡饞蟲直叫喚。
可沒人動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院子當間那張條案,案上鋪著張毛邊紙,冷志軍正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往後咱們山海貨棧就照這個章程辦。冷志軍放下炭筆,目光掃過眾人,山裡出皮貨、山珍、藥材,海邊出海貨、鹽、乾菜。利潤刨去開銷,山裡佔六成,海邊佔四成。
老漁民堆裡有人小聲嘀咕:四成是不是少了點?咱們出海可是玩命的營生......
哈斯把眼一瞪:俺們運貨就不玩命了?這趟來光仗就打了三場!
眼看要起爭執,金老漢敲敲菸袋鍋子:都閉嘴!聽志軍把話說完!
冷志軍不慌不忙,又添上幾條:防川村出五條船,十條漢子,專跑近海捕撈。冷家屯出三掛大車,十五個護衛,負責往來運輸。每趟買賣的賬目公開,兩邊都能查賬。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一條——往後咱們的貨隊,要配快槍護衛。買槍的錢,從公賬裡出。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層層浪花。漁民們交頭接耳,獵戶們摩拳擦掌。樸大爺眯著眼問:志軍,你說要買多少槍?
最少十杆漢陽造,兩把匣子炮。冷志軍早有盤算,子彈要備足,每杆槍配二百發。
院子裡響起一片吸氣聲。這年頭,十杆快槍夠拉起一支小隊伍了!
錢從哪兒來?金老漢最關心這個。
冷志軍指了指堆在牆角的貨物:這批貨出手,能換回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現大洋夠置辦傢伙了。剩下的添置車輛、修補船隻。
見還有人猶豫,他補了句:沒快槍護著,咱們這就是塊肥肉,誰見了都想咬一口。黑石峪的張黑子為啥盯著咱們?就因為咱們沒硬傢伙!
這話戳中了痛處。漁民們想起往年被海盜搶的遭遇,獵戶們記起來路上的伏擊,都不作聲了。
金老漢第一個表態,就照志軍說的辦!
樸大爺也點頭:是該置辦傢伙了。
當下兩邊當家的都在毛邊紙上按了手印。紅彤彤的指印落在炭筆字旁邊,像雪地裡綻開的梅花。
盟約既定,氣氛頓時熱絡起來。碗筷叮噹,酒碗相碰,山南海北的吆喝聲震得屋簷下的幹辣椒簌簌直抖。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帶著哈斯和兩個老漁民去了三十里外的鎮集。這鎮子靠海,市面上魚龍混雜,甚麼來路的東西都有。
在鎮子最偏的一條巷子裡,有個掛著雜貨鋪牌子的門臉。櫃檯後頭坐著個獨眼老頭,正就著窗光擦一把銅壺。
買啥?老頭頭也不抬。
十杆漢陽造,兩把鏡面匣子。冷志軍壓低聲音,要新的。
獨眼老頭擦壺的手頓了頓,抬起那隻獨眼打量三人:哪條道上的?
跑山的。冷志軍把五塊現大洋推過去,定金。
老頭掂了掂大洋,慢悠悠起身:後天這個時候來取貨。
從雜貨鋪出來,哈斯忍不住問:軍哥,這老傢伙靠譜嗎?
鎮上有名的獨眼龍,專做這買賣。帶路的老漁民解釋,就是價黑。
第三天夜裡,冷志軍帶人如約來到雜貨鋪後院。獨眼龍掀開地窖蓋板,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十杆油光鋥亮的步槍,兩把嶄新的匣子炮,子彈都用油紙包著。
驗過貨,付清尾款。獨眼龍難得多了句話:往北三十里黑石峪,新來了夥人,專劫商隊。
冷志軍心裡一凜:多謝提醒。
回防川村的路上,哈斯興奮地摸著新槍:這下看誰還敢惹咱!
冷志軍卻眉頭緊鎖。黑石峪張黑子還沒解決,又來了新土匪?這商路真是步步荊棘。
接下來的日子,防川村像個大軍營。獵戶們教漁民打槍,漁民教獵戶使船。烏娜吉帶著婦女們趕製乾糧,把魚乾、蝦醬裝壇密封。鐵蛋成了最忙的人,整天在兩個營地間跑來跑去傳話。
這天后晌,冷志軍正教諾敏辨識海圖,金老漢急匆匆找來:志軍,出事了!
原來村裡有兩條船今早出海,到現在沒回來。按說這個時辰早該回港了。
往哪個方向去的?冷志軍問。
老虎口那邊。金老漢臉色發白,那地方水流急,往常都不讓去的......
冷志軍立即叫上哈斯、烏娜吉,帶著五個槍法好的後生,駕著村裡最快的舢板往老虎口趕。樸大爺不放心,也跟了去。
舢板在浪尖上起伏,鹹澀的海水劈頭蓋臉砸來。離老虎口還有二里地,就看見海面上漂著碎木板。再近些,發現兩條漁船底朝天漂著,船幫上滿是彈孔。
是海盜!樸大爺咬牙切齒,專挑落單的下手!
烏娜吉突然指向東南方:那邊有船!
眾人望去,只見三艘帆船正往遠海駛去,船帆上畫著猙獰的骷髏頭。
冷志軍下令。
舢板像離弦的箭追上去。距離拉近到一里地時,海盜船發現了他們,調轉船頭,船頭的土炮地打出團黑煙,鐵砂擦著舢板飛過。
分散包抄!冷志軍喊道,專打操炮的!
三艘舢板呈品字形圍上去。獵戶們的槍法這時候顯出了威力, pirates船上接連有人中槍落水。一個海盜剛要點炮,被諾敏一槍打在手上,火藥桶轟然炸響,半截船桅飛上了天。
海盜沒料到遇上了硬茬子,剩下兩艘船慌忙逃竄。冷志軍他們救起落水的漁民,拖著繳獲的海盜船返航。
經此一事,漁民們徹底服氣了。原來光有船不行,還得有能打的槍手。
返程前夜,冷志軍把兩邊骨幹叫到金老漢家,在原先的盟約上又添了幾條:組建聯合護衛隊,山裡出十人,海邊出十人,專司押運;設立預警哨站,沿途傳遞訊息;共同出資購買火炮,裝備貨船。
這回再按手印時,再沒人猶豫。紅手印密密麻麻蓋滿了毛邊紙,像灑了一紙硃砂。
臨行這天,防川村的漁民一直送到十里外。新置辦的十杆快槍分裝在三掛大車上,用苦布蓋得嚴嚴實實。車上還裝著換來的海鹽、幹海貨,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金老漢拉著冷志軍的手:下趟啥時候來?
收完春獵就來。冷志軍望了望北邊,得先把路上的釘子拔了。
車隊走遠了,還能聽見漁民們在身後唱漁歌:
哎呦嘿——
山裡的老虎海里的龍哎,
湊到一處顯神通......
歌聲飄在春風裡,山海之間的鐵程,就這麼踏出了第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