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土產公司”那場不歡而散的鬧劇,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冷家屯蕩起幾圈漣漪後,表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冷志軍心裡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只會更加洶湧。陳衛東派來的人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的報復,恐怕就不會是這種試探性的刁難了。
為了不給屯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也為了保持狩獵隊的戰鬥狀態,冷志軍決定,近期減少在屯子周邊的公開活動,將訓練和狩獵的重點,重新放回老林子深處。那裡才是他們的主場,進可攻,退可守。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冷志軍便帶著巴雅爾、烏娜吉、林志明和哈斯,以及四條最機敏兇悍的獵犬——大青、灰狼、黑風、閃電,再次進入了黑石砬子後山那片他們熟悉的老林。同行的,還有在鷹架上躍躍欲試的“白羽”。
初夏的老林,植被比初春時茂密了數倍。榛柴棵子、刺老芽叢、各種不知名的藤蔓和灌木,幾乎將獵人踩出的小徑完全掩蓋。露水很重,沒走多遠,褲腿和鞋面就被打溼了,粘在身上涼颼颼的。林間的空氣也更加溼熱,混合著腐殖土、野花和某種菌類散發出的、略帶甜腥的氣息。
“這鬼天氣,草稞子長得太快,都不好下腳了。”哈斯一邊用開山刀劈砍著擋路的藤蔓,一邊抱怨道。
“草深林密,才好藏牲口。”巴雅爾走在前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也容易藏別的東西。”他這話意有所指,眾人都明白。
冷志軍沒有說話,但他的感官已經提升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風穿過不同密度樹葉的聲音差異,鼻子分辨著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之外的任何一絲異常氣味,眼睛更是如同掃描器般,不放過任何一處不自然的晃動或反光。獵人的本能告訴他,在這看似只有鳥鳴蟲嘶的靜謐之下,可能潛伏著比野獸更危險的“東西”。
他們今天的計劃是巡查之前設下的幾個套索和陷阱,順便看看能不能碰到出來活動的野豬或者狍子。隊伍按照慣常的狩獵隊形散開,巴雅爾和烏娜吉帶著大青、灰狼在前方交替探路,冷志軍居中策應,林志明和哈斯帶著黑風、閃電斷後,彼此間保持著既能互相呼應又不至於太過集中的距離。
“白羽”在他們頭頂的高空盤旋,銳利的目光俯瞰著大片林區,既是尋找獵物的眼睛,也是警戒空中的哨兵。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來到一處兩面是陡坡、中間有一條幹涸溪澗的“喇叭口”地形。這裡地勢相對狹窄,是野獸經常透過的通道,也是設定伏擊的理想地點。
“前面就是咱們下‘地箭’的地方,去看看有沒有貨。”巴雅爾指了指溪澗上游方向,對冷志軍說道。(地箭:一種利用繩索和樹枝彈力發射箭矢的古老陷阱,威力很大,常用於獵殺野豬等大牲口。)
冷志軍點了點頭,示意大家提高警惕。這種地形,太適合埋伏了。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喇叭口”,前方視野稍微開闊一些的瞬間,異變陡生!
“嗖——”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刺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左側陡坡上方的一片茂密柞樹林中傳來!
那不是槍聲,更像是某種強勁弓弩發射的聲音!
冷志軍的瞳孔驟然收縮!多年的生死搏殺磨礪出的直覺,讓他在聽到聲音的幾乎同一時刻,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沒有試圖去尋找聲音來源或者看清那是甚麼,而是憑藉著對危險來源方向的判斷,身體猛地向右側的溪澗方向撲倒!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喝:“躲開!”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幾乎是貼著地面滾了出去!
就在他撲倒的下一剎那,一支黝黑的、帶著三稜鋼鏃的弩箭,帶著一股惡風,擦著他剛才站立位置的後背呼嘯而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對面一棵老椴樹的樹幹,箭尾兀自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令人心悸的“嗡嗡”聲!
箭鏃入木極深,顯示出發射者臂力之強,弩弓威力之大!這要是射在人身上,絕對是透心涼的下場!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火石之間!
“有埋伏!”
“軍哥!”
巴雅爾、烏娜吉等人的驚呼聲幾乎同時響起!他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冷箭驚出了一身冷汗!
“汪汪汪!!”
獵犬們的反應更是激烈,尤其是大青和灰狼,幾乎在冷箭射出的同時,就朝著左側陡坡上方狂吠起來,身體前傾,獠牙外露,做出了攻擊姿態!
“隱蔽!找掩護!”冷志軍滾到溪澗邊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迅速半蹲起身,手中的五六半已經指向了弩箭射來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興安嶺深處的寒冰。他的心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後怕和暴怒!對方竟然真的敢下死手!而且選擇在這種地方,用這種無聲的冷兵器!
巴雅爾和烏娜吉經驗豐富,幾乎在冷志軍示警的同時,就已經各自找到了樹幹或者土坎作為掩體,舉槍警惕地搜尋著坡上的密林。林志明和哈斯動作稍慢半拍,但也連滾爬爬地躲到了樹後,臉色煞白,端著槍的手微微發抖,既是緊張,也是憤怒。
“看清楚人在哪兒了嗎?”冷志軍壓低聲音,透過樹木的縫隙死死盯著那片柞樹林。林子太密了,只能看到一片晃動的枝葉,根本看不到人影。
“沒看到人!狗叫的方向應該沒錯!”巴雅爾回應道,他的槍口同樣指著那個方向。
就在這時,高空盤旋的“白羽”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雙翅一收,如同利箭般朝著柞樹林的某個特定位置俯衝而下!它顯然發現了目標!
“在‘白羽’撲的位置!”烏娜吉立刻喊道。
幾乎在烏娜吉話音落下的同時,“嗖——嗖——”又是兩支弩箭,從“白羽”俯衝的方向接連射出!一支射向空中的“白羽”,另一支則射向巴雅爾藏身的大樹!
“白羽”極其靈巧地在空中一個翻滾,躲開了射向它的弩箭。射向巴雅爾的那支則“奪”的一聲,釘在了他藏身的樹幹上,距離他的腦袋只有不到一尺!
“媽的!”巴雅爾罵了一句,抬手就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砰”地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密林的枝葉上,噼啪作響,卻無法確定是否命中。
“別亂開槍!節省子彈!看不清目標!”冷志軍厲聲制止。在密林中,盲目射擊效果甚微,反而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對方顯然也是老手,一擊不中,立刻隱匿,藉助茂密的林木掩護,根本不露頭。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對峙。林間只剩下獵犬瘋狂的吠叫和“白羽”在上空盤旋發出的警告性啼鳴。
冷志軍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藏在暗處,佔據了有利地形,用的是無聲的弩箭,顯然是有備而來,目的就是偷襲,要他的命!而且,對方很可能不止一個人!
不能僵持在這裡!這裡是對方的伏擊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巴雅爾,烏娜吉,火力掩護!明明,哈斯,跟我往後撤!交替掩護!退到後面那個石砬子下面!”冷志軍迅速下達指令。那個石砬子是他們來時路過的一個地方,背面是陡峭的巖壁,相對易守難攻。
“明白!”
巴雅爾和烏娜吉立刻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連續開槍射擊,“砰砰”的槍聲在山谷間迴盪,壓制對方可能露頭的機會。子彈打得樹枝樹葉亂飛,雖然未必能打中人,但足以起到威懾和掩護作用。
冷志軍則帶著林志明和哈斯,以及四條獵犬,利用樹木和地形的掩護,快速向後方撤退。獵犬們似乎也明白處境危險,不再狂吠,而是壓低身子,警惕地護衛在主人身邊,隨時準備撲向出現的敵人。
對方的弩箭又零星地射了幾支,但在巴雅爾和烏娜吉的火力壓制下,顯得有些倉促和盲目,沒有造成任何威脅。
很快,冷志軍三人退到了那個巨大的石砬子下面。這裡背面是近乎垂直的巖壁,左右兩側也有巨大的岩石遮擋,只有正面一個狹窄的入口,確實是個防守的好地方。
“巴雅爾!烏娜吉!撤!”冷志軍對著對講機喊道。
巴雅爾和烏娜吉聽到指令,立刻停止射擊,藉助林木掩護,交替著向石砬子方向撤退。對方似乎也沒有追擊的意圖,弩箭停止了射擊。
當巴雅爾和烏娜吉也安全退到石砬子後面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神經依舊緊繃。
“軍哥,你沒事吧?”林志明看著冷志軍,心有餘悸地問道,剛才那支擦著冷志軍後背過去的弩箭,現在想起來還讓他後背發涼。
“沒事。”冷志軍搖了搖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目光陰沉地望向他們剛才遇襲的方向。那片柞樹林此刻寂靜無聲,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支還釘在椴樹上的弩箭,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兇險。
“狗日的!真敢下黑手!”哈斯氣得一拳捶在岩石上。
“用的是弩,不是槍,看來他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或者……是怕槍聲傳得太遠。”烏娜吉冷靜地分析道。
巴雅爾臉色鐵青:“安達,這幫人,是衝著要你命來的!不能再忍了!”
冷志軍何嘗不知道?這次是冷箭,下次呢?對方躲在暗處,像毒蛇一樣,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再次竄出來咬一口。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必須改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眼神變得如同捕獵前的餓狼,冰冷而專注。
“他們不想鬧大?哼……”冷志軍冷哼一聲,“那咱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在這老林子裡,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他看了一眼在空中盤旋、依舊警惕地盯著那個方向的“白羽”,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和忠誠的獵犬,一股狠厲之氣從心底升起。
陳衛東,你既然把戰場選在了這裡,那就別怪我冷志軍,用獵人的方式,來跟你算這筆賬了!
林中暗箭,驚了心神,也徹底點燃了獵人的怒火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