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鹿溝的清晨,是被一層乳白色的薄霧包裹著的。參天古木的枝葉上掛滿了露珠,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腐殖土氣息和某種冷冽的草木清香。這裡比黑石砬子那邊更顯原始、幽深,連鳥鳴聲都似乎帶著幾分空曠的迴響。
冷志軍帶著狩獵隊,在這片陌生的山林裡已經轉悠了三天。憑藉著巴雅爾和趙老蔫的經驗,以及狗幫們不知疲倦的搜尋,他們終於在一片長滿白樺和偃松的向陽坡地上,發現了清晰而新鮮的駝鹿蹤跡。
“看這蹄印!”巴雅爾蹲下身,用手丈量著泥地上那個比碗口還大的印記,黝黑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安達(兄弟),這是個大傢伙!公的,看這深度,分量輕不了!”
那蹄印深深陷入鬆軟的泥土,分成兩瓣,形狀規整,旁邊還散落著幾顆碩大如蠶豆的、深褐色的糞便。
烏娜吉湊近聞了聞糞便的氣味,又撿起一根被啃食過的嫩樹枝看了看茬口,肯定地點點頭:“是新留下的,不超過兩個時辰。它在這片坡地覓食,喜歡吃這種偃松的嫩尖和樺樹皮。”
冷志軍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前方的地形。坡地向上延伸,連線著一片更為茂密的針闊混交林,那裡是駝鹿白天喜歡藏身休息的地方。他心中迅速制定了狩獵計劃。
“巴雅爾,烏娜吉,你們帶大青和灰狼,從左側那片柞樹林繞過去,堵住它往深山裡逃的路。動靜要小。”冷志軍低聲部署,眼神銳利如鷹,“林志明,哈斯,你們帶‘黑風’、‘閃電’從右邊那個石砬子下面摸上去,切斷它往河谷跑的退路。諾敏,你跟趙叔留在原地,佔據這個制高點,用望遠鏡觀察,隨時用對講機報告那傢伙的動向。我從中路直接壓上去。”
“明白!”眾人壓低聲音應道,立刻按照分工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齧合。獵狗們也似乎理解了指令,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興奮低嗚,跟著各自的主人悄無聲息地沒入林中。
冷志軍檢查了一下手中五六半的槍栓,確認子彈上膛,然後如同狸貓般,藉助樹木和灌木的掩護,沿著駝鹿留下的痕跡,緩緩向坡上推進。他的腳步極輕,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乎不發出聲音。多年的狩獵經驗讓他懂得,在這種時候,耐心比槍法更重要。
對講機裡傳來諾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軍哥,看到它了!在你們前方大概三百米,那片紅松林子邊上,正在低頭啃苔蘚呢!好大的個頭!”
冷志軍心中一凜,更加小心。他示意身後的獵犬暫時匍匐不動,自己則找了個合適的射擊位置,一棵粗壯的老柞樹後面,緩緩架起了步槍。透過望遠鏡,他終於看到了這次狩獵的目標。
那是一頭極其雄壯的成年公駝鹿!肩高怕是不下一米七,體型龐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它披著一身深褐色的、略顯粗硬的毛髮,頸部有著明顯的鬃毛,頭頂那對巨大的、掌狀分叉的鹿角,如同兩叢古老的珊瑚,彰顯著它的力量和年齡。它似乎並未察覺到危險的臨近,依舊悠閒地用它那寬大的嘴唇啃食著地上的石蕊和苔蘚,偶爾抬起頭,扇動幾下蒲扇般的大耳朵,警惕地聽聽周圍的動靜。
三百米,對於五六半來說,還在有效射程內,但要確保一擊致命,最好能再靠近一些。冷志軍沒有急於開槍,他在等待,等待兩側的巴雅爾和林志明他們就位,形成合圍之勢,也等待一個最佳的射擊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間寂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冷志軍的呼吸平穩,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全身的肌肉卻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
突然,那駝鹿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警惕地望向左側巴雅爾他們潛伏的方向,龐大的身軀微微調整,做出了預備逃跑的姿態。
不能再等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冷志軍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驟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驚起遠處一片飛鳥。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精準地射入了駝鹿的前肩胛部位,那是心臟和肺部所在區域!
幾乎是槍響的同時,兩側也傳來了巴雅爾和林志明他們的槍聲,形成了交叉火力,封堵住駝鹿可能的逃竄路線。
中槍的駝鹿發出一聲沉悶而痛苦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踉蹌,但它並沒有立刻倒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它,拖著受傷的身體,發瘋般朝著右側哈斯他們防守相對薄弱的方向衝去!碗口粗的小樹被它輕易撞斷,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聲勢駭人。
“攔住它!”冷志軍對著對講機低吼一聲,同時迅速拉動槍栓,再次瞄準。
右側,哈斯和林志明也被這龐然大物垂死衝刺的氣勢嚇了一跳,但訓練形成的本能讓他們立刻舉槍射擊。“黑風”和“閃電”這兩條年輕的獵犬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狂吠著撲上去,試圖撕咬駝鹿的後腿,延緩它的速度。
駝鹿吃痛,更加狂暴,眼看就要衝破防線!
就在這時,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空中俯衝而下!是“白羽”!它一直在高空盤旋監視,此刻抓住機會,銳利的爪子狠狠抓向駝鹿的眼睛!
這突如其來的空中襲擊,讓本就受傷受驚的駝鹿瞬間陷入了更大的混亂,它猛地甩頭試圖擺脫“白羽”,衝刺的勢頭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片刻的停滯!
“砰!砰!”
冷志軍和巴雅爾幾乎同時開槍,兩顆子彈再次精準命中駝鹿的要害。
巨大的公駝鹿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前腿一軟,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枯枝敗葉。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打中了!”
“好傢伙!真夠大的!”
隊員們從各自的隱蔽點衝了出來,看著倒在地上的龐然大物,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喜悅的笑容。這次圍獵,戰術執行完美,新裝備和“白羽”都發揮了關鍵作用。
“快,抓緊時間處理!”冷志軍雖然也高興,但並未放鬆警惕。在這種深山老林,血腥味很容易引來其他掠食者。他指揮著大家,拿出獵刀、斧頭,開始熟練地給駝鹿放血、剝皮、分割肉塊。這可是個力氣活,駝鹿的皮厚實,油脂豐富,但一切都是值得的。這頭公駝鹿,光是肉就有上千斤,鹿角、鹿筋、鹿鞭等都是值錢的好東西,這張厚皮硝制好了,更是過冬的寶貝。
眾人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就連幾條獵犬也圍著巨大的獵物興奮地打轉,不時舔舐著地上的血跡。
就在大家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時,負責在高處警戒的諾敏突然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跑了下來,臉上帶著一絲慌亂。
“軍哥!軍哥!”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手裡還拿著望遠鏡。
冷志軍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獵刀,沉聲問:“咋了?慌啥?”
“我剛才……我剛才在望遠鏡裡看到,好像……好像有幾個人,在對面那個山樑上,也拿著望遠鏡往咱們這邊看!”諾敏指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語氣急促,“看打扮,不像是咱這片的獵戶,鬼鬼祟祟的!”
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巴雅爾、烏娜吉等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圍攏過來,臉上的笑容收斂,換上了獵手特有的警惕。
冷志軍眉頭緊鎖,接過諾敏遞來的望遠鏡,朝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對面山樑距離他們這裡直線距離至少有兩三里地,林木掩映,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晃動,確實不像本地人那種熟悉的山林姿態。
“看清楚有幾個人了嗎?啥打扮?”冷志軍一邊觀察一邊問。
“大概……三四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有點像……有點像城裡人穿的那種夾克衫。”諾敏努力回憶著。
城裡人?跑到這駝鹿溝深處?還拿著望遠鏡窺視他們狩獵?
冷志軍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起離開屯子前,林志明從公社帶回來的那個模糊的訊息——有陌生人在打聽他。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這駝鹿溝清晨的薄霧,悄然籠罩上他的心頭。這次的深山之行,恐怕不會像獵獲這頭駝鹿這般順利了。
他放下望遠鏡,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剛剛經歷了成功狩獵、還帶著興奮神色的兄弟們,聲音低沉而堅定:
“都別愣著了,加快速度!收拾好東西,咱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山林依舊寂靜,但那無聲處,彷彿已有暗流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