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像個大銀盤子,明晃晃地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透過新安的玻璃窗,灑在炕蓆上,也灑在並排躺著的冷志軍和胡安娜身上。
屯子裡的喧囂早已沉寂下去,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格外靜謐。身旁的小冷峻早已睡得香甜,小胸脯均勻地起伏著,發出細微的鼾聲。
胡安娜卻有些睡不著。她側著身子,藉著月光,看著丈夫稜角分明的側臉。他閉著眼,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思索著甚麼。自從省城回來,她總覺得丈夫心裡揣著事兒,雖然他對她和孩子、對這個家依舊體貼入微,甚至比以前更加周到,但她能感覺到,他偶爾會走神,眼神裡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冷志軍其實也沒睡著。感受到妻子指尖的溫熱,他睜開眼,轉過頭,對上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還沒睡?他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胡安娜往他身邊靠了靠,把頭枕在他結實的臂彎裡,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冷志軍順勢將她攬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那份因背叛而產生的刺痛感,再次隱隱作祟。他用力抱緊她,彷彿這樣才能驅散那份愧疚。
咋了?有心事?胡安娜輕聲問,是不是……省城那邊,不太順利? 她指的是賣參的事,雖然錢拿回來了,但她總覺得過程可能沒那麼簡單。
冷志軍沉默了一下。他無法,也不能說出蘇晚晴的事情,那將成為橫亙在兩人之間永遠無法消除的毒刺。他只能選擇性地透露一些。
是有點波折,他斟酌著詞句,城裡不比咱屯子,人多,心眼也多。賣參的時候,碰上些想黑吃黑的混混,費了點手腳。
胡安娜一下子撐起身子,緊張地看著他,你沒事吧?受傷沒有? 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著,生怕找到甚麼傷口。
沒事,沒事,冷志軍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你男人啥身手,還能讓幾個小混混給欺負了?都擺平了。
胡安娜這才鬆了口氣,重新躺下,但還是心有餘悸:以後可別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了,太嚇人了。
嗯,知道了。冷志軍應著,心裡卻知道,有些路,註定要獨自去闖。
安娜,他換了個話題,也是他深思熟慮的事情,這次賣參的錢,加上之前攢的,咱家底兒算是厚實了。房子也蓋了,我在想,往後,咱家這日子,該咋過?
胡安娜依偎著他,柔聲道: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俺跟娘都聽你的。
我是這麼想的,冷志軍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緩緩說道,這錢,不能坐吃山空。狩獵隊這邊,裝備更新了,往後得多往深山裡走走,打點值錢的大牲口。光靠賣肉賣皮子,來錢還是慢,我想著,能不能跟藥材沾點邊。
藥材?胡安娜有些疑惑,咱也不懂啊。
是不太懂,但可以學。冷志軍解釋道,這次在山裡碰到南邊來的採藥人,聊了聊,感覺外面藥材需求挺大,價錢也比咱這旮沓的販子給得公道。咱們守著這麼大一座寶山,除了打獵,這山裡的藥材,也是一筆財富。我想著,往後咱們狩獵隊進山,除了打獵,也留意著點那些值錢的藥材,比如年份好的野山參、黃芪、五味子啥的,碰到了就弄回來。慢慢摸索,說不定能多條路子。
胡安娜聽著,覺得丈夫考慮得長遠,點頭道:這主意不賴。反正你們也得進山,順手的事兒。多條路子多份保障。
還有啊,冷志軍繼續說道,公社那邊不是風傳要‘包產到戶’嗎?要是真分了地,咱家說啥也得要幾畝好地。種地是根本,家裡有糧,心裡不慌。打獵、採藥這些,算是副業,添補家用。
嗯,種地是正經。胡安娜對土地有著天然的依賴感,咱家人手夠,娘也能幫著照看,肯定能把地種好。
這只是我的一些粗淺想法,冷志軍語氣誠懇地看著妻子,安娜,咱們是夫妻,有啥事得商量著來。你覺得這麼安排行不?有啥想法,你也說說。
胡安娜心裡暖暖的,丈夫尊重她,大事都跟她商量。她想了想,說:俺覺得你想得挺周全。狩獵隊是你的根本,不能丟。藥材這事兒,可以試試,但咱不懂,開頭肯定難,你得有準備。種地是根本,俺贊成。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往後你進山,能不能……別去那麼深,別去那麼久?俺跟娘,還有峻兒,在家提心吊膽的……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和後怕。冷志軍知道,上次他獨自進山一個多月音信全無,是真的嚇到她們了。
他心中一陣刺痛,那份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他用力摟緊妻子,鄭重地承諾:好,我答應你。往後儘量不去那麼深、那麼險的地方。就算要去,也一定帶足人手,定時捎信回來。讓你們擔心,是我的不是。
聽他這麼說,胡安娜安心了不少,往他懷裡又蹭了蹭。
還有峻兒,冷志軍看著熟睡的兒子,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咱得好好供他讀書。這年頭,光有力氣不行,還得有文化。將來他是想繼續打獵,還是想出去闖蕩,都由著他,但書必須得讀。
俺也是這麼想的!胡安娜立刻表示贊同,咱家現在條件好了,說啥也得讓峻兒多念幾年書,不能像咱似的,睜眼瞎。
夫妻倆就著朦朧的月光,低聲細語地規劃著未來的生活。從狩獵隊的發展,到藥材生意的嘗試,到土地耕種,再到兒子的教育……一件件,一樁樁,雖然都是尋常百姓家的尋常事,卻透著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和腳踏實地的規劃。
冷志軍發現,當他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和妻子一起探討、完善的時候,心中那份因蘇晚晴而產生的迷茫和沉重,似乎被這溫馨實在的家庭氛圍沖淡了許多。這才是他真正應該珍惜和守護的。過去的錯誤無法挽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加倍的忠誠和付出,來澆灌這個家,讓它枝繁葉茂。
安娜,他忽然低聲喚道。
跟著我,讓你受苦了。這話裡,包含了他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
胡安娜卻誤會了,以為他指的是以前貧窮的日子,她搖搖頭,語氣堅定而滿足:說的啥傻話。以前是苦點,可現在不是越來越好了嗎?俺不覺得苦。只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整整齊齊的,比啥都強。
她的話像一股暖流,熨帖著冷志軍那顆備受煎熬的心。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睡吧,他柔聲道,明天還得早起呢。
胡安娜安心地閉上眼睛,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冷志軍卻依舊睜著眼,看著窗外那輪明月,久久無法入眠。妻子的信任和依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的汙點,也給了他洗刷汙點、堅定前行的力量。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也會有風雨,但只要這個家還在,只要安娜和峻兒還需要他,他就必須,也一定能,扛起所有責任,踏踏實實地走下去。
那些不該有的糾葛和錯誤,就讓它永遠埋葬在省城那個夜晚吧。從今往後,他的生命裡,只有家,只有責任,只有這片生他養他的黑土地和莽莽山林。
想到這裡,他心中漸漸豁然開朗,那份沉重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穩堅定的力量。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妻兒更緊地擁在懷裡,也閉上了眼睛。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籠罩著這間充滿希望和溫情的新房,也守護著這對歷經坎坷卻愈加珍惜彼此的夫妻,和他們共同規劃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