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天色再次暗了下來,婭丹熟練地用燧石引燃了白天準備好的柴堆,一簇溫暖的篝火在山洞中央跳躍起來,驅散了夜的寒氣和黑暗,也將兩人臉上明暗不定的神情映照得更加清晰。
經過下午那番艱難卻深入的交流,山洞裡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冷志軍不再僅僅將婭丹視為一個神秘的、需要警惕的“野人”,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存在——一個擁有悲慘過去、頑強生命力,並且救了他性命的恩人。而婭丹看向冷志軍的目光裡,除了最初的好奇和審視,似乎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或者說,是某種看到了同類,不再那麼孤獨的細微慰藉。
她將烤好的兔肉撕下最肥嫩的一條後腿,遞到冷志軍面前。經過幾日的恢復,冷志軍的胃口好了很多,他接過還滋滋冒著油花的兔腿,真誠地道了聲:“謝謝。”
婭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個詞,她點了點頭,自己拿起另一條兔腿,安靜地吃了起來。火光映照著她輪廓分明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竟有一種原始而寧靜的美。
兩人默默地吃著晚餐,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洞外隱約的風聲作伴。冷志軍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心潮起伏。身體日漸康復,意味著他必須開始考慮接下來的打算。家中安娜和母親定然早已心急如焚,狩獵隊的兄弟們想必也在擔心,青榔頭市開市在即,那幾株被他視若性命的七品葉參王還孤零零地留在陡壁之上……太多的事情等待著他去處理。
然而,所有這些迫在眉睫的事情,都繞不開一個核心問題——他該如何報答婭丹的救命之恩?
這恩情,太重了。重到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錢財?她久居山林,與世隔絕,金錢對她而言恐怕毫無意義。帶她離開這裡,回歸人類社會?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冷志軍自己否定了。先不說她是否願意離開這片她賴以生存、視作家園的山林,就算她願意,一個幾乎與現代社會脫節、言行舉止都帶著濃重野性的人,如何能適應外面那個複雜的世界?恐怕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痛苦和不適。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對面安靜進食的婭丹。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帶著一種珍惜每一口食物的本能,偶爾會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眸子看他一眼,眼神平靜,彷彿照顧他、與他分享食物,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未想過要甚麼回報。
正是這種純粹和不求回報,讓冷志軍心中的負擔感更重。他不是一個知恩不報的人。前世今生,他都信奉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原則。可面對婭丹,他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從何報起。
“必須為她做點甚麼……”冷志軍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定要找到她能接受、對她真正有益的方式。”
就在他心緒紛亂、苦思冥想之際,婭丹已經吃完了手中的食物。她用一塊柔軟的、似乎是某種動物胃囊製成的“抹布”仔細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冷志軍臉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僅僅是平靜和好奇,而是多了一絲……猶豫,以及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她放下“抹布”,緩緩站起身,走到冷志軍面前,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冷志軍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婭丹直視著冷志軍的眼睛,她的表情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肅穆。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冷志軍,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最後,將手掌輕輕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冷志軍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不……不可能吧?難道她是想……
還沒等他想明白,婭丹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配合著極其生動的手勢,努力想讓冷志軍明白她的意思。
“你……救我。”她指了指冷志軍,又指了指自己腿上的傷(雖然已經快好了),表示救命之恩。
冷志軍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然後,她的手掌依舊放在小腹上,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深切的、幾乎可以說是渴望的光芒,她看著冷志軍,說出了讓冷志軍如遭雷擊、目瞪口呆的話:
“我……要……孩子。”她用手在小腹前比劃出一個隆起的弧度,然後又指了指冷志軍,眼神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期盼,“你……給我……孩子。”
山洞裡,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篝火依舊在跳躍,但冷志軍卻感覺周身血液都涼了半截!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婭丹,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懷疑自己因為身體虛弱出現了幻聽!
借……借種?!
她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用這種方式來報答救命之恩?!
“不……這不行!”冷志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他猛地向後靠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冰涼的石壁上,帶來一陣鈍痛,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著婭丹那雙依舊清澈、卻寫滿了執著和渴望的眼睛,瞬間明白了她為何會提出這個在常人看來驚世駭俗、甚至荒謬絕倫的請求!
對於幾乎與人類社會斷絕聯絡、獨自在原始森林中求生的她來說,血緣親情,或許是記憶中唯一殘留的、屬於“人”的溫暖和羈絆。那隻母豹的死亡,讓她再次陷入了徹底的孤獨。她渴望一個孩子,不僅僅是生命的延續,更是在這浩瀚、冰冷、危機四伏的山林中,一個能夠陪伴她、讓她不再孤獨的同類!一個屬於她的、真正的“家人”!
而自己,這個她救下的、與她不同的“外來者”,在她簡單的認知裡,或許就是實現這個願望最直接、也是唯一的機會。她不懂世俗的禮法,不懂人倫的約束,她只是遵循著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和內心最深切的渴望,提出了這個在她看來合情合理的要求。
理解,並不意味著接受。
冷志軍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一邊是沉甸甸的、如同再造的救命恩情;另一邊,是他對妻子胡安娜忠貞不渝的感情和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責任與底線!
他怎麼能……怎麼能做出對不起安娜的事情?哪怕是為了報恩!
“不行……真的不行……”冷志軍搖著頭,聲音乾澀,試圖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拒絕,並輔以強烈的手勢,“我……有妻子……有孩子……不能……”
婭丹看著他激烈的反應和拒絕的手勢,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那抹渴望被濃濃的失望和不解所取代。她似乎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她救了性命、在她看來如此簡單的要求,會被如此堅決地拒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久久沒有說話,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無聲的悲傷和落寞。
看著她這副模樣,冷志軍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憐憫、無奈、掙扎……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恩情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原則如鐵,卻又讓他無法逾越。
山洞裡,只剩下篝火無助的燃燒聲,和兩人之間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