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抽出的新芽,在春日暖陽下泛著嫩黃的光。屋裡屋外,還隱約殘留著昨日滿月宴的喧囂與喜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添丁進口後,沉澱下來的、踏踏實實的幸福與忙碌。
一大早,林秀花就屋裡屋外地張羅開了。她從倉房裡提出一條早就預留好的、肥瘦相宜的野豬後鞧肉,足有十幾斤重,用麻繩拴得結結實實。又拿出兩塊顏色鮮亮、質地厚實的的確良布料,一塊是藏藍色,給胡老爹做褂子正合適,另一塊是紅底小白花,給胡老孃,瞧著就喜慶。還有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裡面裝著滿滿登登的紅皮雞蛋,怕不有五六十個,個個都用紅紙稍微染了點顏色,透著吉利。最後,是一大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紅糖,這東西在屯子裡可是精貴物,最能補氣血。
“軍子,都拾掇利索了,你看還缺啥不?”林秀花一邊檢查著擺在堂屋桌子上的各色禮物,一邊問兒子,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和幾分“顯擺”的意味。這禮,在屯子裡絕對算得上是頭一份的厚禮了,足夠彰顯如今冷家的底氣和對外孫的重視。
冷志軍穿著胡安娜用新布給他做的一身靛藍色卡其布外套,整個人顯得精神利落。他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嗯,齊活了。娘,家裡您多照應著。”
“放心吧,安娜和峻兒有我呢,你們早去早回。”林秀花說著,又轉身進了裡屋。
裡屋炕上,胡安娜也已經收拾妥當。她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襖,臉色雖然還有些產後的蒼白,但眉眼間的氣色好了不少,透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柔和光暈。她懷裡抱著小冷峻,小傢伙被裹在一個嶄新的、繡著虎頭圖案的紅色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白白胖胖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著,不哭不鬧。
冷志軍走進來,看著媳婦和兒子,心裡像揣了個暖爐似的。他伸手,用指背極其輕柔地颳了刮兒子嫩得出奇的臉蛋,小傢伙似乎有所感覺,小嘴巴無意識地嚅動了一下。
“路上慢著點,抱穩了孩子。”胡安娜輕聲叮囑,眼神裡滿是溫柔與依賴。
“嗯,知道了。”冷志軍應著,從她手裡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那軟乎乎、熱騰騰的一團抱在懷裡,讓他這個跟黑瞎子(熊)搏殺都不眨眼的漢子,動作不由得放輕了十倍,手臂僵硬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生怕有一點閃失。
院子外頭,巴雅爾已經套好了那架結實的馬爬犁。爬犁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一張舊狼皮,坐上去軟和又隔涼。見冷志軍抱著孩子出來,巴雅爾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安達(兄弟),上車!保準穩穩當當的!”
冷志軍抱著兒子,護著他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坐上爬犁。胡安娜也跟著坐了上去,緊挨著丈夫。林秀花又把那堆禮物一樣樣遞上來,放在他們腳邊。
“駕!”巴雅爾輕輕一抖韁繩,那匹健壯的鄂倫春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拉著爬犁穩穩地駛出了冷家院子。
春日清晨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但陽光已經很有力道,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爬犁碾過屯子裡已經開始變得乾燥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路兩旁的院子裡,有早起拾掇菜園的屯鄰,看到他們這一行,都笑著打招呼:
“軍子,安娜,這是送喜面去啊?”
“喲,這小傢伙,真稀罕人(可愛)!”
“瞧瞧這禮,真夠厚實的!”
冷志軍和胡安娜都笑著回應。胡安娜臉上帶著些許羞澀和自豪,緊緊挨著丈夫,感受著這份被鄉鄰祝福的喜悅。
爬犁出了屯子,沿著蜿蜒的鄉間土路,朝著胡安娜孃家所在的胡家溝走去。路兩旁的田野裡,積雪化盡,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有勤快的人家已經開始犁地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香和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已經染上了淡淡的綠色。
小冷峻似乎很享受這顛簸的節奏和新鮮的空氣,在父親懷裡扭動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閉上眼睛睡著了。看著他恬靜的睡顏,冷志軍心裡那份初為人父的奇妙感覺愈發強烈。這小東西,就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和安娜未來的指望。
巴雅爾趕著爬犁,技術嫻熟,遇到坑窪處會提前減速,儘量保持平穩。他偶爾回頭看看小傢伙,粗獷的臉上也露出難得的柔和笑容。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胡家溝的輪廓出現在了眼前。那是個比冷家屯還要小一些的村子,窩在一片山坳裡。爬犁剛進村口,就有眼尖的孩子認出了胡安娜,嚷嚷著跑回去報信了。
等爬犁停在胡安娜孃家那間略顯低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土坯房前時,胡老爹和胡老孃已經帶著幾個親戚迎了出來。老兩口臉上堆滿了笑容,尤其是胡老孃,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快步上前,嘴裡一疊聲地念叨著:“哎呦我的外孫孫喲!可算來了!快讓姥姥瞧瞧!”
冷志軍小心地把孩子遞過去。胡老孃接過襁褓,如同捧著絕世珍寶,低頭看著外孫那酷似女兒眉眼的小臉,眼淚差點掉下來。“像!真像安娜小時候!瞧瞧這大胖小子,多富態(長相好,有福氣)!”
胡老爹也湊過來,佈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硌著孩子,只是搓著手,連聲道:“好!好!軍子,安娜,你們有功了!”
一家人簇擁著進了屋。屋裡燒著暖烘烘的火炕,炕桌上已經擺上了炒瓜子、曬好的山梨乾待客。冷志軍和巴雅爾把帶來的禮物一樣樣提進來,野豬肉、花布、雞蛋、紅糖……看得胡家親戚們嘖嘖稱讚。
“他姑爺,你看你,來就來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太外道(見外)了!”胡老孃嘴上埋怨,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應該的,娘。安娜生孩子,您和老爹也跟著操心。”冷志軍說著客氣話。
“這野豬肉可真肥實!這布顏色正!這雞蛋個頂個的大!”親戚們圍著禮物,七嘴八舌地誇著。
胡安娜被母親拉著坐在炕頭,聽著大家誇孩子、誇禮物,臉上泛著紅暈,心裡甜絲絲的。她看著丈夫沉穩地應對著親戚們的問話,看著父母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只覺得之前懷孕生產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胡老孃抱著外孫,簡直愛不釋手,一會兒摸摸小手,一會兒親親小臉,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旋律古老的搖籃曲。小傢伙在姥姥懷裡格外安穩,偶爾睜開眼看看這個陌生的、充滿慈愛的面孔,又安心地睡去。
中午,胡老孃和親戚們張羅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除了自家養的雞、攢的雞蛋,冷志軍帶來的野豬肉成了主菜,燉了滿滿一大鍋,香氣四溢。雖然沒有冷家滿月宴那麼排場,但充滿了家的味道和濃濃的親情。
席間,胡老爹高興,拉著冷志軍和巴雅爾多喝了幾杯自家釀的野葡萄酒。老頭兒話也多了起來,拍著冷志軍的肩膀:“軍子啊,安娜跟了你,是她的福氣!你現在有本事了,成了咱這十里八鄉有名的獵頭,對安娜也好,俺和她娘,放心!”
他又看著女兒,“安娜啊,往後好好跟軍子過日子,把孩子拉扯大,爹孃就啥也不圖了。”
胡安娜眼圈微紅,用力點了點頭。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圍著孩子繼續嘮嗑。胡老孃拉著女兒,悄聲傳授著各種育兒經驗,甚麼“孩子哭不能老抱,抱慣了放不下”,甚麼“睡腦袋得注意,別睡偏了”,絮絮叨叨,卻滿是關愛。
冷志軍和胡老爹、巴雅爾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抽著煙。胡老爹看著遠處的大山,感慨道:“這日子啊,真是一輩傳一輩。看著你們小日子過得紅火,我這心裡頭,比喝了蜜還甜。”
直到日頭偏西,冷志軍和胡安娜才抱著孩子,辭別了依依不捨的岳父母,坐上巴雅爾的爬犁,踏上了歸途。
回去的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胡安娜靠在冷志軍肩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兒子,又回頭望了望漸漸遠去的孃家村莊,心中充滿了安寧與幸福。
“爹孃今天真高興。”她輕聲說。
“嗯。”冷志軍攬著她的肩膀,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親情與責任,“往後,咱常帶著孩子回來看看。”
爬犁在暮色中平穩前行,載著一家三口,也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駛向那個溫暖的家。送“喜面”,送的不僅僅是禮物,更是報喜,是感恩,是血脈親情的延續,是這黑土地上最樸實、也最真摯的人情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