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著野牛的厚重皮毛、粗壯牛角與北山羊的珍稀犄角、緊實羊肉,遠征小隊踏上了歸途。相較於來時的未知與忐忑,回程的路上雖然依舊艱辛,但隊伍裡卻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與歷經艱險後的從容。每一次成功的狩獵,不僅是物質的收穫,更是對這支隊伍凝聚力與戰鬥力的淬鍊。
然而,北方的荒野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寶庫,總在不經意間,向你展露它又一面的神秘與富有。就在他們沿著原路,再次穿越那片廣袤而危機四伏的沼澤草甸邊緣時,一個意外的發現,讓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由得停了下來。
時值午後,陽光勉強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無邊無際的金黃草海之上。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他們這次選擇了一條更靠近沼澤與林地交界、地勢相對較高的路線行進。走在最前面的烏娜吉突然停下了腳步,她並沒有做出警戒手勢,而是微微側著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混合著驚訝與凝重的神情。
“聽到甚麼了嗎?”冷志軍低聲問,同時示意隊伍暫停。
烏娜吉點了點頭,伸手指向沼澤深處,那片水窪更多、蘆葦更加茂密的區域:“有一種聲音……很沉悶,像是很大的東西在踩水,還有……像是樹枝被折斷,但又更沉重。”
眾人屏息凝神,仔細傾聽。除了風吹過草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水鳥鳴叫,似乎並無異樣。巴雅爾皺了皺眉,他的聽覺同樣敏銳,卻似乎沒能捕捉到烏娜吉所說的聲音。
但冷志軍對烏娜吉的判斷深信不疑。他示意大家保持安靜,藉助望遠鏡,向烏娜吉所指的方向仔細觀察。
鏡頭緩緩掃過搖曳的蘆葦叢、平靜的水窪、以及更遠處那些如同孤島般的灌木叢。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一片生長著高大莎草和水燭的較深水窪時,鏡頭猛地定格了!
只見在那片水窪的中央,一個龐然大物的輪廓,正若隱若現!它大半身軀沒入渾濁的水中,只露出覆蓋著黑褐色粗毛的、如同小山般的背部,以及一個巨大的、形狀奇特的頭顱。那頭顱上頂著分叉繁多、如同巨掌般的扁平犄角,此刻正埋在水裡,似乎在咀嚼著水下的植物根莖。偶爾,它會抬起頭,露出長長的、肌肉發達的鼻子(鼻部延長,類似駱駝,故稱駝鹿),發出一種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噴氣聲,水珠從它溼漉漉的毛髮上滾落。它的體型,遠比他們之前獵獲的野牛還要龐大,估計肩高就能超過兩米,體重可能接近一噸!
“是 犴達罕!(駝鹿)”冷志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將望遠鏡遞給了身旁迫不及待的巴雅爾。
“我的老天爺……這麼大個傢伙!”林志明透過自己的望遠鏡看到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那龐大的體型帶來的壓迫感,即使隔著數百米的距離,也清晰可辨。
巴雅爾看過之後,眼中也充滿了震撼,甕聲道:“這東西,力氣,比野牛還大!皮,更厚!不好弄!”
諾敏和阿木爾也輪流觀看,臉上都寫滿了驚訝。他們之前獵殺的野牛已經算是巨獸,但與眼前這頭在沼澤中悠然自得的駝鹿相比,似乎又小了一號。尤其是那對巨大的掌狀犄角,更是彰顯著其森林巨無霸的地位。
烏娜吉依舊冷靜地觀察著:“它似乎很享受這裡的水生植物,看它進食的樣子,很放鬆,可能把這裡當成了固定的覓食點。駝鹿雖然體型巨大,但聽覺和嗅覺都很靈敏,而且脾氣據說相當暴躁,尤其是在受到驚擾或者繁殖季節。”
一個新的、價值極高的目標,就這樣意外地出現在了面前。駝鹿的皮張極其厚重堅韌,是製作高階皮具和鞍具的上好材料;其鹿茸(駝鹿茸)雖然形態不如梅花鹿茸優美,但藥用價值同樣不菲;巨大的犄角是珍貴的裝飾品和狩獵 trophy;而數百上千斤的鹿肉,更是巨大的食物儲備。
然而,獵殺這樣一頭沼澤中的巨無霸,難度可想而知。它龐大的體型意味著需要更強的火力才能造成有效殺傷;厚重的皮毛和脂肪層提供了強大的防禦;而其棲身的沼澤環境,更是獵人的噩夢,不僅行動困難,一旦駝鹿受傷後受驚狂奔或潛入深水,追蹤和回收戰利品將變得極其困難,甚至可能人財兩空。
“幹不幹?”巴雅爾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看向冷志軍,眼神中充滿了挑戰的慾望。獵人的本能,讓他渴望征服這樣強大的獵物。
林志明和諾敏、阿木爾則顯得有些猶豫,目光在遠處的巨獸和腳下泥濘的沼澤之間遊移,顯然顧慮重重。
冷志軍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舉起望遠鏡,更加仔細地觀察著那頭駝鹿,以及它周圍的環境。駝鹿所在的水窪面積不小,水深估計能沒過大腿,甚至更深。水窪周圍是茂密的蘆葦和莎草,再往外則是更加泥濘不堪的沼澤地。唯一相對堅實的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條林地邊緣的高地,以及水窪另一側遠處另一個類似的、長著幾棵歪脖子樹的土丘。
硬拼肯定不行。在沼澤裡和這種巨獸賽跑?那是找死。驚擾它,讓它衝過來?那更是災難。
唯一的辦法,還是智取,而且必須是極其謹慎、充分利用環境和距離的智取。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冷志軍腦海中逐漸成形。
“幹!”他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但絕不能蠻幹。這傢伙,得用特殊的法子。”
他召集隊員們,圍在一起,壓低聲音闡述他的計劃:
“看到它現在待的那個水窪了嗎?還有水窪對面那個土丘?”他指著望遠鏡裡觀察到的地形,“我們的機會,在於它不可能永遠待在水裡。它總要上岸,要麼是到對面那個土丘休息,要麼是沿著水邊覓食。”
“計劃分兩步。”
“第一步,潛伏與驅趕。我和烏娜吉,攜帶53式步槍,提前運動到對面那個土丘上埋伏。那裡距離駝鹿現在的位置大約三百五十米,在53式有效射程的邊緣,但視野好,可以覆蓋水窪和沿岸很大一片區域。”
“巴雅爾,林志明,諾敏,阿木爾,你們四個,帶著大部分獵犬,留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作為驅趕組。但是,你們的任務不是製造巨大噪音直接驚擾它——那樣它會受驚亂竄,很可能直接鑽進深水區或沼澤深處,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的任務,是‘溫和’地、‘引導’式地驅趕。等到我和烏娜吉就位後,你們可以稍微弄出一點動靜,比如低聲交談,或者讓獵犬發出幾聲不那麼激烈的吠叫,目的是引起它的注意,讓它感到些許不安,但又不至於讓它panic(恐慌)。 ideally(理想情況下),它會選擇離開現在的水窪,向著它認為更安全的方向移動——而對面我們埋伏的土丘,是它最可能選擇的、地勢較高且視野相對好的上岸點之一。”
“第二步,狙殺。一旦它開始向土丘方向移動,或者在岸邊露出了致命的要害部位(如側面胸腹),我和烏娜吉就會尋找機會,進行遠距離精準狙殺!務必追求一擊致命,或者至少是重創使其迅速失去行動能力,絕不能給它掙扎逃入深水或沼澤的機會!”
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對駝鹿習性的判斷和時機的把握。潛伏組要忍受長時間的等待和潛在的危險(土丘上未必絕對安全);驅趕組要精準控制“驚嚇”的劑量;而狙殺,則需要在極遠的距離上,命中龐大體型掩護下的關鍵要害。
“這……能行嗎?三百多米,打那麼大的傢伙,子彈能穿透嗎?”林志明有些擔憂。
“53式子彈穿透力很強,駝鹿皮厚,但胸腹側面相對薄弱,瞄準心臟或肺部區域,有機會。”冷志軍解釋道,“而且我們有兩個人,可以交叉射擊,提高成功率。”
“如果它不上岸,或者往別的方向跑呢?”諾敏問道。
“那就放棄。”冷志軍毫不猶豫地說,“我們的原則不變,安全第一,沒有把握絕不強行出手。這次只是偶遇,能成功是意外之喜,不能成功,我們也已經收穫頗豐。”
明確了計劃,眾人不再猶豫,立刻分頭行動。
冷志軍和烏娜吉再次檢查了步槍和彈藥,帶上高倍望遠鏡、少量乾糧和水,以及必要的繩索和急救包。他們需要繞一個不小的圈子,避開駝鹿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運動到對面那個土丘上。這同樣是一段充滿未知的艱難路程,需要穿越部分沼澤邊緣和密林。
而巴雅爾則帶領驅趕組,在原地利用地形和植被隱蔽起來,安撫好有些躁動的獵犬,耐心等待著潛伏組就位的訊號。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太陽漸漸西斜,將沼澤染成了更加濃重的金黃色。遠處的駝鹿似乎吃飽了,它從水中抬起頭,巨大的犄角上掛滿了水草,它甩了甩頭,水珠四濺,然後慢悠悠地開始向著水窪邊緣,也就是大致朝向埋伏土丘的方向涉水而來!
驅趕組的眾人心中一動,難道它真的要上岸?
然而,駝鹿走到水邊,卻並沒有立刻上岸,而是沿著水岸線,慢吞吞地啃食起水邊的嫩草和灌木枝葉,似乎還在猶豫。
就在這時,對面土丘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模仿某種水鳥的短促鳴叫——這是冷志軍發出的“已就位”訊號!
巴雅爾精神一振,對林志明和諾敏使了個眼色。
按照計劃,林志明壓低聲音,模仿著某種小動物的微弱叫聲。諾敏則輕輕晃動身邊的灌木枝條。獵犬們在巴雅爾的示意下,發出了幾聲壓抑的、類似疑惑般的低吠。
這些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沼澤黃昏中,卻清晰地傳了出去。
正在岸邊覓食的駝鹿,猛地抬起了它那巨大的頭顱,長長的耳朵如同雷達般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驅趕組所在的高地)。它停止了進食,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巨大的鼻孔翕動著,似乎在分析空氣中的資訊。
它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但似乎並沒有感到極度的恐慌。它只是更加警惕地觀察著,龐大的身軀微微轉向,側面對著驅趕組的方向,同時也將它的側面胸腹區域,更多地暴露給了遠處土丘上的潛伏組!
機會!
土丘上,隱藏在岩石後的冷志軍和烏娜吉,幾乎將呼吸都屏住了。望遠鏡裡,駝鹿那如同小山般的側面輪廓清晰可見。距離大約三百二十米,風速輕微,但光線開始變得有些昏暗。
“目標,心臟區域。我左你右,同時射擊。”冷志軍用極低的聲音對烏娜吉說道。他緩緩調整著瞄準鏡的焦距和標尺,十字線穩穩地套住了駝鹿前腿後方、軀幹中下部的那個致命區域。
烏娜吉沒有回答,只是用同樣沉穩的動作,將53式步槍的槍口微微移動,鎖定了同一區域稍有不同的位置,以確保即使有細微偏差也能造成重創。
兩人如同化為了岩石,只有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在微微施加著壓力。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岸邊的駝鹿似乎覺得驅趕組那邊並無實質性威脅,警惕性稍稍放鬆,它低下頭,準備繼續啃食灌木。
就在它低頭、身體姿態相對穩定的這一瞬間!
“砰!”
“砰!”
兩聲幾乎完全重疊的、沉悶而有力的槍聲,從對面的土丘上猛然響起!打破了沼澤黃昏的寧靜!
三百多米的距離,子彈飛行需要短暫的時間。只見那頭龐大的駝鹿,如同被兩柄無形的巨錘同時擊中側面!它發出了一聲痛苦、驚怒、如同悶雷般的巨大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側面一個劇烈的趔趄!中彈處,厚厚的皮毛瞬間被撕裂,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它試圖掙扎,強健的四肢蹬踏著泥濘的地面,試圖穩住身形,但那兩顆精準射入心臟和肺部的子彈,已經迅速剝奪了它的生命力。它只向前踉蹌了不到十米,巨大的前膝便是一軟,“轟隆”一聲,如同山崩般重重地跪倒在地,濺起大片泥水!它又頑強地試圖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絕望的哀鳴,最終,那碩大的頭顱無力地垂落,砸在泥濘中,激起一圈漣漪。
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成功了!一次超遠距離的、堪稱教科書般的精準雙殺!
“打中了!”土丘上,冷志軍和烏娜吉幾乎同時低呼一聲,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他們迅速拉起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依舊保持著警惕,觀察著倒地的巨獸和周圍的情況。
對面高地上,巴雅爾等人也發出了壓抑的歡呼,立刻帶著獵犬,小心翼翼地沿著相對堅實的路線,向倒地的駝鹿靠近。
當眾人匯合在駝鹿巨大的屍體旁時,才能真正感受到這頭巨獸帶來的震撼。它就像一艘擱淺的巨輪,靜靜地躺在沼澤邊緣,即使已經死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那對巨大的掌狀犄角,如同兩棵小樹,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抬動。
“太……太大了……”林志明仰頭看著,喃喃自語。
“趕緊處理!天快黑了,這裡不能久留!”冷志軍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指揮道。
處理這樣一頭巨獸,是一個極其浩大和艱難的工程。皮張太厚,需要用斧頭配合獵刀才能艱難地剝下;鹿茸需要小心地鋸下;大量的鹿肉需要切割;還有那對巨大的犄角……他們幾乎動用了一切工具和所有人的力氣,忙活了近兩個時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勉強將最有價值的部分分割完畢。即使如此,仍然有超過一半的肉體和內臟無法帶走,只能遺憾地留給這片沼澤。
帶著第三次、也是此次北上最具分量的獵獲——沉重的駝鹿皮、巨大的犄角、珍貴的鹿茸以及數百斤鹿肉,遠征小隊點燃了防風燈,連夜踏上了最後一段歸途。
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處於一種亢奮的巔峰。連續挑戰併成功獵獲野牛、北山羊和駝鹿這三種截然不同、各具特色的北方巨獸,不僅讓他們的行囊變得無比充實,更讓這支狩獵隊的信心和經驗值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北方荒野,用它最慷慨又最嚴酷的方式,饋贈了這些勇敢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