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的成功獲取,如同在狩獵隊這輛剛剛啟程的馬車上又加了一鞭,讓其行進得更加穩健而迅速。公共資金賬戶裡不斷增長的數字,隊員們家中悄然發生的變化(新糊的窗戶紙、院裡晾曬的新被褥、孩子嘴裡難得的水果糖),都無聲地訴說著這支隊伍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冷家屯乃至周邊屯落的人們,看待冷志軍和狩獵隊的目光,早已從最初的好奇、懷疑,變成了如今的敬佩、羨慕,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依賴。
然而,冷志軍的頭腦並未被接連的成功衝昏。他清楚地知道,狩獵隊不能只依賴於季節性強的鹿茸和可遇不可求的熊膽。隊伍要長遠發展,裝備需要更新維護,人員需要激勵,家庭需要更好的生活,這一切都需要持續、穩定的收入來源。他的目光,在一次與縣裡王經理閒聊,聽聞關內和更南方大城市對頂級皮毛的需求日益旺盛、價格節節攀升後,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新的方向——那些生活在密林深處,擁有著華美柔軟、價值千金皮毛的小型珍獸。
首當其衝的,便是被稱為“軟黃金”的紫貂。
當冷志軍在隊伍內部會議上,首次提出將下一個重點目標放在紫貂上時,大部分隊員,尤其是林志明、哈斯這些年輕些的,都露出了疑惑甚至不以為然的神情。
“紫貂?冷哥,那玩意兒才多大點?滿山竄的耗子似的,費那老勁去找它,能值幾個錢?還不夠咱磨鞋底子的呢!”林志明心直口快,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在他們慣常的認知裡,狩獵就是要對付大傢伙,熊、野豬、馬鹿,那才叫收穫。紫貂?聽起來就不夠威風,也不夠實在。
巴雅爾也皺緊了眉頭,用生硬的漢語表達著不解:“紫貂,小,狡猾,難抓。浪費時間,不如,去找,大牲口。”
就連烏娜吉,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也帶著詢問,顯然對這項決定的價效比有所懷疑。
冷志軍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將目光投向見多識廣的趙老蔫和最近與收購商打交道較多的林志明(負責部分物資採買和聯絡):“趙叔,明明,你們跟王經理打交道多,聽說過現在一張上等紫貂皮的價錢嗎?”
林志明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好像……聽王經理提過一嘴,說是頂好的‘紫緞子’皮,一張就能賣到……賣到一兩百塊?當時沒太在意,覺得他吹牛呢。”
“一兩百塊?!”哈斯驚撥出聲,眼睛瞪得溜圓,“就那麼一張皮?抵得上咱小半頭鹿了?”
趙老蔫吧嗒一口旱菸,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光:“王胖子沒吹牛。早年我在老毛子(俄國)那邊跑過一陣,那邊的大官和貴婦人,最喜歡用紫貂皮做領子、做帽子,一件袍子鑲上一圈紫貂邊,那身份立馬就不一樣了。這些年關裡有錢人也多了,這好東西,不愁賣,價錢只怕比王胖子說的還要高些。要是能抓到毛色特別純正、個頭大的‘貂王’,價格翻倍也不是不可能。”
一兩百塊!甚至可能更高!這個數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隊員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張皮,就幾乎相當於他們之前辛苦藥鹿收益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多!而紫貂雖然難抓,但一旦摸清門路,其潛在收益,絕對遠超他們的想象。之前覺得不值當的想法,瞬間被這巨大的價值衝擊得粉碎。
“可是,冷哥,”林志明依舊有些疑慮,“這紫貂聽說精得很,住在老林子裡,行動詭秘,晝伏夜出,咱們怎麼抓?用槍打?那皮子不就打成篩子了?”
“當然不能用槍。”冷志軍肯定道,“對付這些寶貝疙瘩,得用巧勁兒。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主要是下夾子(陷阱)。”
“下夾子?”巴雅爾來了興趣,他們鄂倫春人也有用各種套索陷阱捕捉小型動物的傳統。
“嗯。”冷志軍點點頭,“不過抓紫貂的夾子更精巧,要求更高。這事兒,咱們得先學,再做。”
戰略方向確定,狩獵隊立刻行動起來。冷志軍再次展現了其善於學習和整合資源的頭腦。他一方面讓林志明藉著去縣裡補充物資的機會,特意去找王經理和一些老皮貨商,詳細瞭解當前紫貂皮的具體品相劃分、價格區間,以及收購時看重哪些要素(毛色、密度、皮板完整度等)。
另一方面,他帶著烏娜吉和巴雅爾,再次拜訪了屯裡那些年輕時以“下套子”、“放對子”(設定陷阱捕捉小型毛皮獸)聞名的老獵人。這其中,就包括之前幫忙配藥的孫老藥,他不僅懂藥,年輕時也是下夾子的好手;還有一位姓馬,瘸了一條腿,整日坐在自家院子裡編筐,沉默寡言,但據說他當年下的“絕戶夾”(指極其精準有效的夾子),連最狡猾的狐狸都難逃。
拜訪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這些老獵人大多性格古怪,手藝看得比命還重,並不輕易外傳。孫老藥還好說,看在之前配藥合作愉快的份上,願意指點一二。而馬老漢,則直接閉門謝客,連院門都不讓進。
冷志軍沒有氣餒,他深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他不再直接提學藝的事,而是隔三差五就去馬老漢家坐坐,也不多話,就看著老漢編筐,偶爾遞根菸,幫忙搬點柴火。有時帶著胡安娜做的貼餅子或者一點肉食,只說家裡做的多,分給老爺子嚐嚐。烏娜吉則發揮其敏銳的觀察力,仔細留意馬老漢院子裡那些廢棄的、佈滿鐵鏽的舊夾子構件,默默分析其結構。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或許是冷志軍的持之以恆和尊重打動了馬老漢,或許是他看到了狩獵隊確實是在做正經事,能給屯裡帶來改變。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馬老漢終於對著坐在門檻上幫他削筐篾的冷志軍,沙啞地開了口,問的是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軍子,你說,那紫貂,為啥值錢?”
冷志軍愣了一下,謹慎回答:“因為它的皮毛好,保暖,輕軟,好看。”
“屁!”馬老漢嗤笑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芒,“那是因為它‘靈’!這東西,是山裡的精靈,通了人性的!你心不誠,手不淨,夾子下得再巧,它也繞著走!你以為下夾子光是手藝?那是心性!”
他拿起一根削好的篾條,手指摩挲著光滑的表面:“下夾子,先要懂它的‘路’。它不是滿山瞎跑,它有自己固定的‘溜子’(活動路線),喜歡走倒木、鑽石縫、貼樹根。你得找到它的‘茅房’(糞便堆積處)、‘餐桌’(常捕食小型鳥獸的地方),摸清它啥時候出來,走哪條道。”
他指了指院子裡那些鏽跡斑斑的夾子零件:“夾子,要‘活’,不能‘死’。簧的力道要恰到好處,既能夾住它,又不能一下子把它骨頭夾碎,壞了皮子。踏板要靈敏,偽裝要天衣無縫,不能帶一絲鐵腥味和人味兒。下夾子前,手要用艾草水泡,衣服要燻松針煙,連喘氣都得揹著風!”
馬老漢一番話,如同給冷志軍和旁聽的烏娜吉、巴雅爾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原來下夾子捕貂,不僅僅是技術,更是一門融合了追蹤、心理、環境學乃至某種程度“儀式感”的深邃學問。
從那天起,馬老漢的話匣子算是開啟了一條縫。他開始允許冷志軍他們看他修補那些舊夾子,偶爾會指點一兩句關鍵:“看,這個‘訊息兒’(觸發機關)要這麼改,才夠‘賊’(靈敏)。”“踏板下面要墊薄木片,不能直接觸地,影響力道。”
與此同時,林志明也從縣裡帶回了更詳細的市場資訊。頂級的紫貂皮,毛色深紫近黑,光澤油亮,絨毛密厚,皮板輕薄柔軟,被稱為“墨裡藏針”,一張完整無暇的,王經理私下透露,遇到豪客,三百塊都有人要!即便是普通品相的,只要皮板完整,也能賣到七八十元以上。這進一步堅定了隊員們轉向紫貂狩獵的決心。
在孫老藥和馬老漢的交替指導下,狩獵隊開始了製作和改裝夾子的工作。他們從屯裡蒐集來各種廢舊夾子,拆解、除鏽、重新淬火打磨彈簧、調整扳機力度、製作更輕巧靈敏的踏板和偽裝蓋板。整個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細緻。林志明毛手毛腳,不是裝反了彈簧,就是打磨過頭了扳機,沒少挨馬老漢的白眼。烏娜吉則展現出了驚人的巧手和專注力,她改裝的夾子,連馬老漢看了都微微頷首。巴雅爾力氣大,負責一些需要鍛打的粗重活計。
幾天後,十幾副經過精心改裝、消除了鐵鏽和異味、用松針和艾草反覆燻烤過的“紫貂夾”準備就緒。這些夾子體積小巧,結構精巧,觸發力調整得既能牢牢困住紫貂,又不會對其造成過於嚴重的骨骼傷害,最大程度保證皮毛的完整。
工具準備妥當,下一步就是實戰偵察。冷志軍決定,由他親自帶領烏娜吉、諾敏以及嗅覺敏銳的靈嗅(幼犬,體型小,不易驚擾目標),進行第一次進山搜尋紫貂蹤跡的行動。
他們選擇了之前藥鹿時曾路過的一片位於老黑山陰坡、植被異常茂密、遍佈倒木和亂石的原始針闊混交林。根據馬老漢和孫老藥的經驗,這種環境陰暗、潮溼、食物鏈豐富(多鼠類、小鳥,是紫貂的主要食物)的地方,最受紫貂青睞。
四人一犬,悄無聲息地潛入這片人跡罕至的林地。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林下光線昏暗,空氣潮溼,瀰漫著濃郁的腐殖質氣味和苔蘚的清香。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烏娜吉和諾敏如同掃描器般,仔細搜尋著地面和低矮的植被。她們尋找的不是大型獸徑,而是那些更為細微、容易被忽略的痕跡。
“看這裡。”烏娜吉在一棵巨大的倒木旁蹲下,指著樹根處幾個極其微小、如同鏈珠般排列的黑色糞便,“是紫貂的糞便,很新鮮,裡面還有未消化完的鼠毛和骨頭渣。”
冷志軍湊過去仔細觀看,果然,那些糞便比老鼠糞稍大,形狀獨特。
諾敏則在另一處石縫邊緣,發現了幾縷極為纖細、閃爍著深紫色光澤的毛髮。“是貂毛!”她小心地將毛髮收集起來。
靈嗅的小鼻子也不停地嗅聞著,它似乎對某種特殊的氣味很感興趣,引導著眾人來到一處背風的石壁下,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被苔蘚半遮掩的小洞口,洞口邊緣光滑,顯然常有小型動物進出。
“像是一個貂洞的備用出口。”烏娜吉判斷道。
他們沿著這片區域仔細搜尋,又陸續發現了多處紫貂活動的跡象:樹幹上留下的細微爪痕、被啃食過的松樹殘果、以及幾條隱藏在倒木和石縫之間、若隱若現的固定“溜子”。
收穫頗豐!第一次偵察,就確認了這片區域確實有紫貂活動,而且密度似乎不低!
然而,就在他們沿著一條疑似紫貂主要“溜子”的倒木繼續探查時,走在最前面、負責警戒的諾敏,突然停下了腳步,蹲下身,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冷哥,烏娜吉姐,你們來看這個。”她指著倒木旁邊一片被稍微踩亂的苔蘚地。
冷志軍和烏娜吉快步上前,只見那片苔蘚上,印著一個清晰的足跡。那足跡比狗腳印圓潤,比貓腳印大,掌墊清晰,爪印銳利,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矯健和兇悍。
烏娜吉仔細觀察了片刻,又湊近嗅了嗅足跡邊緣殘留的極淡氣味,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抬頭看向冷志軍,語氣帶著一絲意外和警惕:
“這不是紫貂的腳印。這是……猞猁(shē lì)的。”
猞猁!中型貓科動物,體型遠大於紫貂,性格兇猛狡猾,以捕食中小型獸類為生,其皮毛同樣珍貴,但狩獵難度和危險性,遠超紫貂!
尋找紫貂的首次偵察,竟然意外地發現了另一種價值不菲、卻更為難纏的獵物的蹤跡。冷志軍看著那個清晰的猞猁足跡,眼神變得深邃起來。看來,這片看似平靜的密林,比他們想象的要更加複雜和充滿挑戰。狩獵隊的皮毛狩獵之路,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