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頭狼的屍體被拖回營地時,整個鄂倫春部落沸騰了。那具龐大的、失去了生機的狼王軀體,像一劑最強的定心丸,驅散了籠罩在營地上空多日的陰霾。女人們不再驚恐地竊竊私語,而是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孩子們掙脫大人的懷抱,好奇而又帶著一絲敬畏地圍著狼屍打轉,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戳著那僵硬的皮毛;就連那些平日裡最沉穩的老獵人,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看著冷志軍、烏娜吉和孟和等人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感激。
夜幕下的營地,變成了歡樂的海洋。比之前迎接冷志軍他們時規模更大的篝火被點燃,不是一堆,而是好幾堆,分散在營地中央,熊熊火焰躥起一人多高,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連遠處黑黢黢的山林似乎都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少了幾分陰森。松木和柞木劈柴在火中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散發出濃郁的、帶著松脂清香的暖意。
為了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孟和親自指揮,將營地裡儲存的最好的食物都拿了出來。不只是燉肉,還有整隻的烤馴鹿腿,被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由經驗豐富的老人不停地轉動著,鹿油滴落在火炭上,激起滋滋的聲響和誘人的焦香。大盆的奶豆腐、野果醬、用山蔥和野韭菜調味的血腸,以及一種用都柿(藍莓)和黍米發酵釀成的、顏色深紫的果酒,都被擺了出來,香氣混合在一起,勾人饞蟲。
孟和的妻子和部落裡的其他婦人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她們用精緻的樺皮碗盛滿肉食和果酒,送到每一位獵手面前,尤其是冷志軍、烏娜吉和林志明面前的食物,堆得更是像小山一樣高。
“吃!喝!今天管夠!誰要是不吃飽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孟和,看不起我們鄂倫春!”孟和站在篝火旁,聲音洪亮,臉上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他端起一個碩大的木碗,裡面盛滿了渾濁卻香氣撲鼻的烈酒,“這第一碗酒,敬我們的朋友!冷志軍兄弟!烏娜吉姑娘!還有小林兄弟!沒有你們,咱們營地不知道還要被那幫畜生禍害多久!我孟和,代表全族老小,謝謝你們!”說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一大碗烈酒一飲而盡,亮出碗底,引來一片叫好聲。
冷志軍不善飲酒,但此刻也被這熱情感染,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卻也讓渾身都暖了起來。烏娜吉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她腰傷未愈,需要保持清醒。林志明則被幾個鄂倫康年輕獵手圍著,你一碗我一碗地敬酒,很快就面紅耳赤,話也多了起來,開始比劃著講述黑風溝伏擊的“驚險”細節,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鄂倫春青年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歎和讚歎。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幾位鬚髮皆白的鄂倫春老人抱著口絃琴和單面蒙皮的鞣鼓,坐到了篝火旁。他們閉目凝神片刻,隨即,蒼涼而雄渾的歌聲伴隨著古樸悠揚的樂聲響了起來。那歌聲時而高亢入雲,彷彿在模仿雄鷹翱翔,訴說著獵人的勇敢與自由;時而低沉婉轉,如同山澗溪流,吟唱著部落遷徙的艱辛和對自然的敬畏。歌詞古老而晦澀,但那份蘊含其中的情感,卻能讓任何人都為之動容。
隨著音樂,幾個鄂倫康青年男女站起身,圍繞著篝火跳起了傳統的舞蹈。他們的舞蹈動作粗獷有力,模仿著馴鹿的奔跑、雄鷹的展翅、獵手與野獸的搏鬥,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林志明看得興起,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加入,卻因為酒醉腳步不穩,差點摔進火堆,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孟和摟著冷志軍的肩膀,噴著酒氣,話語卻十分真誠:“冷兄弟,這次多虧了你們!我孟和說話算話,以後你們就是我鄂倫春部落最尊貴的客人!你們的馬鐙(意指家),永遠對我們敞開!我們的營地,也永遠是你們的家!”
他又看向烏娜吉,眼中帶著敬佩:“烏娜吉姑娘,你的箭法,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比我們族裡最好的射手都不差!還有你那佈置陷阱的法子,神了!以後得多教教我們!”
烏娜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輕聲道:“互相學習。”
熱鬧中,冷志軍卻注意到,孟和在暢飲歡笑的間隙,眼神偶爾會飄向東南方向,那是通往山外、通往那些更大集鎮和“紅榔頭市”的方向,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果然,當慶祝的高潮稍緩,眾人開始三三兩兩圍著篝火吃肉聊天時,孟和湊近冷志軍,壓低聲音說:“冷兄弟,狼患除了,是件大喜事。不過,還有一樁好事,眼看也要到了。”
“哦?甚麼好事?”冷志軍問道。
“紅榔頭市啊!”孟和眼睛發亮,“算算日子,就在下個月初了!今年聽說是個大年,山裡的棒槌(人參)長得旺!這可是咱們獵人、參客一年裡頭最重要的事了!”
紅榔頭市,冷志軍是知道的。那是每年人參籽成熟變紅(俗稱“紅榔頭”)時節,在幾個固定地點自發形成的集市,來自四面八方的採參人、獵戶、藥商會聚集在那裡,交易山貨,特別是珍貴的野山參。那不僅是物資交換的場所,更是資訊交流、技藝切磋的盛會。
“我們族裡今年也準備組織人手去趟紅榔頭市,”孟和繼續說道,“一來換些鹽巴、鐵器、布匹過冬用;二來,也想看看行情。冷兄弟,你們這次幫了我們這麼大忙,我們也沒甚麼好報答的。我看你們身手好,見識廣,不如……這次就跟我們一起去紅榔頭市見識見識?路上也有個照應,到了地方,我們熟門熟路,也能幫你們引薦引薦。”
這個邀請有些出乎冷志軍的意料。他原本計劃幫鄂倫春人解除狼患後就返回冷家屯,畢竟胡安娜孕期已深,他心中牽掛。但“紅榔頭市”對他的吸引力也確實巨大。那裡匯聚著最頂尖的採參人和獵手,能學到許多平時接觸不到的深山經驗和識藥辨寶的本事,而且,如果能淘換到一支好參,對家裡也是一筆不小的補貼。
他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
孟和看出他的猶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兄弟你慢慢想。離市集開還有段日子呢。你們先在營地好好歇幾天,養養精神,特別是烏娜吉姑娘的傷。等身子骨利索了,再決定不遲。”
這時,烏娜吉也輕聲開口,對冷志軍說:“紅榔頭市,我也聽說過。是個長見識的好地方。” 她的話不多,但意思明確,顯然也對這次機會很感興趣。
林志明雖然醉醺醺的,也聽到了“紅榔頭市”幾個字,立刻嚷嚷起來:“去!必須去啊冷哥!聽說那兒可熱鬧了!啥稀奇玩意兒都有!”
篝火還在燃燒,歡聲笑語在夜空中飄蕩。鄂倫春人的盛情如同這溫暖的篝火,讓人難以拒絕。而“紅榔頭市”的邀請,又像遠方山巒間透出的一縷新的曙光,充滿了未知的誘惑。冷志軍看著跳躍的火苗,心中天平開始搖擺。一邊是家中待產的妻子和殷切的期盼,另一邊是廣闊山林的神秘召喚和提升技藝的難得機遇。這個決定,似乎比他面對獨眼狼王時,還要難以抉擇。他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將意味著一段全新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