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裡靜得能聽見旗杆上的繩子拍打金屬的啪啪聲。幾十雙眼睛都黏在那個站在場院中央的身影上——褪色的舊狍皮襖鬆垮垮罩著瘦削的身板,臉上鍋底灰被汗水衝出道道溝壑,可散落下來的烏黑長髮在風裡飄著,分明是個姑娘家。
烏娜吉抹了把臉,沾滿灰漬的手背在臉頰留下更花的印子。她也不去管,只把長髮利落地編成根粗辮子甩到腦後,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人群,聲音清亮得像冰稜子敲石頭:
“鄂溫克,烏娜吉。山林認本事,不認男女。”
人群裡嗡地炸開了鍋。使“大抬杆”的老漢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結結巴巴道:“這、這閨女剛才辨獾子糞,比老獵狗還靈哩!”林場那個神槍手漲紅了臉,想起自己之前還笑話“這小子娘們唧唧”,恨不得找地縫鑽。
林志明張著嘴傻了半天,突然拽冷志軍袖子:“冷哥!她、她摸糞蛋比我還利索!”聲音不小,引得幾個媳婦鬨笑起來。趙寡婦拍著大腿樂:“明明啊,你還好意思說,上回讓你認兔子公母,你把懷崽的母兔子當公的攆了二里地!”
烏娜吉像是沒聽見議論,彎腰撿起考核時用的牛角弓。弓身被她常年摩挲得油亮,握把處纏著防滑的鹿皮條。她試了試弦,突然張弓搭箭,看也不看就朝院牆角的柳樹射去——樹枝上繫著個拇指大的鈴鐺,是考核時用的移動靶。
“叮鈴”一聲,箭尖精準地穿過鈴鐺孔,把鈴鐺釘在樹幹上,鈴舌還在微微顫動。
滿場霎時靜了。公社書記剛要開口打圓場,冷志軍卻第一個鼓起掌來。他走到場中,朝烏娜吉伸出右手:“多謝上回救命之恩。冷志軍佩服!”
這聲佩服像顆定心丸。先前認出家兔糞的胖獵手也跟著喊:“閨女好眼力!”越來越多獵手點頭附和——在山林裡,本事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烏娜吉握了握冷志軍的手,掌心有厚繭,力道不輸男人。“你認蹤的法子,”她頓了頓,像是找合適的詞,“很老派,但實用。”這話說得平淡,眼裡卻閃著遇到同道中人的光。
考核成績榜前擠滿了人。烏娜吉的綜合分緊咬冷志軍,尤其在辨蹤和野外生存專案上還略勝一籌。林志明扒著人群看榜,看到自己卡在第六名,哭喪著臉:“早知道我不把狼糞說成狗糞了……”
公社書記清清嗓子,開始念入圍縣賽的名單。唸到“烏娜吉”時,人群裡響起片善意的鬨笑。文書遞過來參賽證,烏娜吉接證的手穩當當的,倒把文書臊得耳根通紅。
散場時,日頭已經偏西。烏娜吉把弓箭收拾利落,走到冷志軍跟前:“縣賽見。”她看看他額角已經結痂的箭傷,從皮襖裡又掏出個小皮囊,“這個,解毒的。”裡面是曬乾的草藥,聞著有股薄荷味。
林志明湊過來嗅,被嗆得打噴嚏。烏娜吉嘴角彎了彎,很快又抿直了:“你,”她指指林志明,“把松雞和飛龍認反了。”
“啊?不能啊!”林志明急赤白臉地比劃,“飛龍尾巴長那樣……”
“春季飛龍換毛,尾羽短。”烏娜吉打斷他,說完轉身就走,狍皮襖下襬在風裡獵獵作響。
回屯路上,林志明還在糾結飛龍的事,掰著手指頭覆盤考核。冷志軍卻回頭望——暮色裡,那個鄂溫克姑娘正獨自往山坳去,身影在雪地裡越縮越小,像枚黑色的箭鏃。風送來她隱約的哼唱,調子古老,像是用喉音發出的狩獵歌。
灰狼小跑著跟上主人,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它忽然朝路旁灌木叢低吼,叼出個東西——是烏娜吉掉落的皮手套,指關節處磨得發白,掌心卻用綵線繡著朵雪蓮花。
胡安娜早在屯口老槐樹下等著了。見丈夫回來,她小跑著迎上,一眼就看見冷志軍手裡多了個皮囊。“又是那個鄂溫克姑娘給的?”她聲音輕輕的,接過皮囊聞了聞,“是地榆,治外傷的。”
晚飯桌上,酸菜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林秀花給兒子夾了塊血腸,瞟了眼兒媳:“聽說那閨女箭法準得很?”胡安娜低頭扒拉飯粒:“嗯,救過志軍呢。”聲音悶在碗裡。
冷潛呷了口酒,慢悠悠道:“鄂溫克的女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拉弓比繡花針還穩當。”老爺子眯眼回憶,“五幾年那會兒,有個鄂溫克女獵手,一人撂倒過熊瞎子……”
夜裡躺下時,胡安娜把湯婆子塞進丈夫被窩,自己卻離得遠遠的。冷志軍摸出那個繡著雪蓮花的手套,放在炕沿上:“明日託人還回去。”
“急啥。”胡安娜翻了個身,“等她來縣賽,當面還就是了。”月光照見她耳朵尖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怎的。
後半夜落了場清雪,窗欞上結滿冰花。冷志軍夢見自己在白樺林裡迷路,有個穿狍皮襖的身影在前頭引路,辮梢繫著的銅鈴叮噹作響。醒來時天還黑著,卻聽見灶房有動靜——胡安娜在炒麵茶,面香混著野韭菜的辛氣。
他摸出枕下的木梳,梳齒間纏著兩根長髮,一根粗硬,一根細軟。窗紙漸漸發白,能看清院裡那串新腳印——是胡安娜起夜時留下的,小小的,像梅花瓣,旁邊還跟著灰狼的爪印。
林志明的摩托聲由遠及近。新的一天,山外的風正吹過老林子,帶著雪融後泥土的腥氣。縣賽的日子,越來越近了。